这叫她如何接受?
太荒谬了!
太滑稽了!
丰笑眸底溢出一丝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怨恨。这怨恨萌生自被无情抛弃而喷发的愤怒。她甚至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冷哼。尽管丰笑立时收声,可依然刺激到了阿岁。
她“刷”地站起身来,直愣愣地死死盯着丰笑,指着她大声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原本我还不相信姨婆的话,看来还是我太天真了。姨婆说得没错——我就不该错信你!我以为、以为……以为你不会像舅舅们那样——”她泣不成声,哽咽难语。
阿岁的暴起斥责令丰笑大吃一惊。一直以来,她都表现得温顺乖巧,从不与人争执。即便在丰老太太自杀这件事上,她出力良多,但丰笑也以为她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因着这猛然一惊,竟打断了丰笑的愤怒和怨恨。她不由追问道:“我娘……她说什么了?”
阿岁却并不回答。她面色苍白似雪,瘦削的身体仿佛不堪承受孝服的沉重,竟不由自主地东摇西晃起来。云端一见便知她此刻内心激荡,导致体内妖气流窜,只怕片刻之后就会显出原形来。
云端二话不说,一把抓住阿岁的手。她袖袍宽大,这一抓便将阿岁的手塞入自己袖中。趴在玉镯上的金子轻轻喷了一股鼻息。沁凉的妖息顺着经脉在体内流转一周后,阿岁的脸色好了几分。
“阿岁,你告诉我——我娘说什么了?”丰笑执着地追问。
阿岁别过头去,似乎并不想理睬她。这时,她感觉到手背上被人轻轻捏了捏,耳边传来低语:“告诉她罢!我晓得你维护老太太的一片心,可若是其他人生出误解,岂非枉费了你的这片心?”
阿岁心底纠结万分。
姨婆说那番话时,还叮嘱她勿令旁人知晓。可当时的她们,哪里料得到事情会发生这样的变化?而今,姨婆的死因已不再是秘密,但显然,姨妈并不能体谅姨婆的痛苦。
一边是丰老太太的反复嘱咐,另一边是丰笑因误解而生出的怨恨。阿岁只觉着左右为难,不知所措。
丰笑的催促一声比一声焦急,像鞭子一样抽在阿岁心上。终于,她不再摇摆不定了。
“姨婆曾说过,她这一生最为宝贵的财富,便是五个孝顺的子女。她很珍惜这份感情,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做出那样的决定。”
香炉里,白烟袅袅,将至终点。阿岁抽出三支新香,续上火,无声地祷告后,插入香炉。在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慢慢转过身,继续道:“可是,有句话是‘久病床前无孝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解释,姨妈应该也很清楚罢?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在这段漫长的时期里,消磨的不仅仅是病人的意志,还有亲人的关爱和耐心。一天、两天的照顾轻而易举,一个月、两个月也不算什么,然而,若这个时间延长道一年、两年,甚至更久呢?”
“自从姨婆在半年前生病,她从未要求舅妈们侍疾,以至于舅妈们以为照顾病人不算什么麻烦事。可是,我知道啊!一日十二个时辰,我只能断断续续地睡两三个时辰,便是睡着了,也提着半颗心。这已经是姨婆很体谅我的情况下——当她疼得实在忍不住时,才会唤我为她止痛。有时候,她出血了,却自己忍着,就是不想让我帮她换衣——姨妈,你知道一天换六身小衣是什么感觉么?”
“每次,姨婆只能吃一点点东西,吃多了就会呕吐和腹泻。可病人怎么能不吃东西呢?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少吃多餐。一天之内,姨婆会吃六七餐,虽则每餐不过两三口,可不能太冷,不能太热。姨婆说,我可以一次多做些,每次吃的时候在小炉子上热一下就行了。这样做,的确省了我的不少事,可那些吃食还能咽下口么?姨妈,你知道米粥被反复加热了一天后,便变成什么样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