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烧的兔子肉”,哧溜——胡二立时口水横流。它支棱起耳朵,认真偷听树下两人的对话。
待得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捆好柴火相携下山,胡二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胡二守株待兔——啊不,待人。待的是白二爷。
为了一口烧肉,它已经在白家庄附近溜达了好几天,可谓望眼欲穿。这几日里,它曾趁着夜色偷偷溜进庄子里,企图寻摸点美味。哪知这一庄子人家家都是穷酸,厨灶间不见半点儿荤腥,便是窝头咸菜,也是顿顿吃得精光,害得它想偷点儿残羹冷炙都不成。
唉,狐生艰难,胡二盼望白二爷的眼珠子都绿了。
终于,一架骡车出现在白家庄外。车夫喊了一声,正在村外割草的小儿尖叫着冲进村子里。不多时,便有一干人簇拥着一个中年男人迎了出来。
胡二认得为首的中年男人——村里的人换他“勇大伯”、“阿勇”、“勇大哥”、“勇大爷爷”。
骡车的车帘掀开,探出一颗中年男人的脑袋来。
“见过二爷!”勇大伯赶紧小跑着上前,双手前伸,似乎想要将对方搀扶下来。
男人脑袋摇摇头,又缩回了车厢。
勇大伯的双手落了个空,茫然地站在原地,依旧保持了上身前倾的姿势,有些不知所措。
车夫嘴巴动了动。胡二远远躲在草丛里,没听清他说了什么。然后,车夫一挥鞭子,骡车慢慢动了起来。勇大伯紧跟在骡车身边,一边小跑一边回头向车厢里说着什么。而其他人则稀稀拉拉地缀在骡车后,直至进入村庄。
胡二从草丛里探出脑袋,望着骡车渐渐变小的背影,大大地吞了一口口水。
如何混进庄子里而不被发现,胡二很有一套经验。
得赖于自己那一身天生的黄毛和方正的面孔,胡二总是会被误认为黄狗。在故乡时,它没少因此而被嗤笑歧视。然,在这里,却成了它的保护伪装。为了伪装得更像一些,每每下山,它都会先吃一种草——那草滋味又酸又涩,却能收敛住它身上的狐骚气。黄毛、方脸、短嘴,没有狐骚气,还有比它更像一只狗的狐狸么?
虽则村里人对“流浪狗”并不友好,轻则呵斥,重则砸石头,但小孩子们还是很好哄骗的——只不过,小孩子们也穷得很,偶尔口袋里藏着三五个野果,也绝不能吸引到胡二。唯有在婚嫁酒席上,它在小孩子脚下绊来绊去,总有胆怯的小家伙们一个哆嗦,它便能趁其不备将他们手中的肉块抢了去。小孩子正欲嚎啕大哭,它赶紧就地打个滚儿,亮出黄白的肚皮,拼命晃动尾巴。小孩子登时忘了被抢的肉,“咯咯”笑了,而胡二吃到了美味的烧肉,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胡二原以为今晚就能沾一沾白二爷的光,噌几块烧肉打个牙祭,岂料白二爷没那心情——侄儿晕车了,一张小脸煞白,要多可怜有多可怜,看得他心疼不已。
他轻轻掖好被角,又细细看过侄儿脸色,听着呼吸虽轻浅但还平和,方冲着勇大伯挥挥手,示意出了屋子再说话。
勇大伯瞅了一眼昏睡中的二少爷,蹑手蹑脚地跟着二爷走到屋外,方屏气低声道:“二少爷可好些了?要不要请个大夫来?”
白二爷叹口气,“无妨,只是身子有些弱,晕车罢了。叫你媳妇煮点儿米粥,把鸡腿肉撕得碎碎地熬进去,灶上温着,给二少爷备用。”
勇大伯急忙应下,又道:“家里已经备好酒菜,二爷也用点儿?如今兔子正肥,我叫人用好秋酱烧了兔子肉,还有我爹酿的米酒——二爷一路辛苦,多少用点儿罢?”
他眼巴巴地瞅着白二爷,只可惜白二爷并不赏脸,抻了个懒腰,没精打采道:“天气又闷又热,吃什么烧肉?想想就腻味!算了,就给我下点儿细面,再拌几个爽口小菜便是。”说着,他晃晃悠悠地转过身向屋里走去,一只手向后摆了摆,“今儿我也乏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勇大伯在屋门外呆立了好一会儿,方垂头丧气地走开。墙角阴影里,胡二伤心地得胡子都在抖——完了,今晚没得吃了!
它一脸垂涎地盯着勇大伯走向厨灶间的背影。而袅袅的香气仿佛可恶的小鸟儿在它鼻尖萦绕。它抖了抖耳朵——尽管隔着院墙,可厨灶间里的动静仿佛就在眼前——红亮的兔子肉在锅里炖着,芋头被染成了酱色;风干的鸡腿被撕成一条条,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烫软的嫩菘菜叶子上;手掌长的小鱼被炸得酥嫩无骨,喷香扑鼻;黄澄澄的炒鸡蛋上洒着碧绿的葱花;甑里是一大钵米饭;瓦罐里正煮着蘑菇瓜片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