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耕女织,并不意味着可以吃饱饭穿暖衣。元宝说,他们一家子早起晚归泡在田里,精打细算地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可一年的收入在缴纳税赋后,所剩寥寥无几。唉,种田文里那么宁静美好,却不敌现实中腌菜的寡淡滋味——元宝说,咸盐很贵,他家哪里有钱买盐腌菜?都是用盐石腌菜!小狗,你知道盐石么?反正我没见过。元宝说,盐石腌的菜又苦又涩,可是大家伙儿都是这么吃的。有个咸味就不错了。可是、可是……”
白烁攥紧了拳头,小脸紧绷着。
好不容易舔干净牙缝里的糕渣,胡二又盯着白烁。它还没吃够呢!白烁掏遍了身上的衣兜,只掏出一颗压扁的烂果子。他亮出掌心给胡二看,“喏,只有这个了。”
胡二嫌弃地转过头去。
“还是大妞姐姐送来的红果子呢!”白烁惋惜地把又红又软的烂果子丢在地上。
“小狗,你成天价在村里当街溜子,阖该认得大妞姐姐罢?她是元宝的姐姐。十六岁,花样年华呢,却只是一场钱货两清的交易品。”
“我这么说,是不是挺冷酷的?”
蜘蛛在树杈间结网,忽然挂起一阵风,蛛网破了。白烁抬手摸了把额头,指头便缠绕上纤细的蛛丝。
“你看,元宝家的生活就像这根细细的游丝,他们一家人小心翼翼地行走其上。债务就是压在他们肩头的大山,纤弱的游丝如何承受得住?游丝断了,一家人就会坠入赤贫的深渊。”
“元宝知道,所以他心疼大妞姐姐,却也只能无奈地接受这样的现实。同样,大妞姐姐也知道。这些,在种田文里都没有。”
“我很难过,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既不能替元宝家还债,也不能拦下这门亲事。我甚至不知道,我的难过,是替大妞姐姐抱不平?还是什么其它缘故?我只晓得,在冷酷的现实面前,温情只能步步后退。”
胡二忽然转过头紧紧盯着白烁,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夜风吹动它耳朵上的绒毛,它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
指尖在树皮上蹭了蹭,蹭去了微黏的蛛丝后,白烁换了个姿势,依然仰望着星空。
“青山绿水——可这里的山,是有主的;要喝一口卫生洁净的水,是那么不容易。我听二叔说,并不是所有人家都会如白家这般宽厚,并不禁村民上山拣柴,只不许他们偷摘果子,损伤果树。去年时候,另一个山头的主人家,就因为村民冬日里太冷偷偷进山拣柴,竟闹出了人命。在这样的世道里,人命还不如一捆柴火重要么?”
“元宝说,庄户人家最苦的就是担水浇地。倘若河流上游有大户人家的庄子,只消稍动手脚,便可截断下游的水流,断了种田人的生计。我还傻乎乎地问他,为何不上告官府?你知道么——元宝那眼神——我活了这么大,头一回才发现,原来看傻子的眼神是那样的!他说,衙门岂是庄户人家能进的?必是要先挨一顿板子再论。元宝说,亏得这些年来,二叔与上游附近的大户交好,白家村方每年都没在用水上被人使过绊子。难怪二叔每年都会去那几家递帖子送礼,原来是维护交情。可是,我不明白啊——这河流可不是哪家哪户的私产,他们凭什么能那样做?他们知不知道,下游的农田断了水,庄稼绝收,是要死人的!是人祸啊!”
“小狗,你知道么——在种田文里,都看不到这些啊!女主带着金手指,带领全家阔步行进在科技种田的致富路上,高产种子、先进农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但将反派的脸打得砰砰响,还能稍带着勾个没有门第偏见的英俊小将军或者玉树临风探花郎啥的。然后全家改换门庭,成为人生大赢家!小狗,你会相信这些么?”
“你会不会也像元宝一样笑话我是个傻子?唉,其实我是挺傻的——我真得相信过啊!老实说,那时候,我还挺羡慕种田文里的女主,想象过换成是我,我一定要把小日子过得风风光光,让我爸妈后悔死去罢!”
“这里,既没有电视里的青瓦白墙、小桥流水,没有屹立在麦田里的景观大风车,也没有葡萄架下的农家美食。这个时代的乡下女孩儿,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大妞、二花、三丫头——嘁!就像大妞姐姐,在世人眼中,她只是吃饭的‘口’,而最大的价值,就是在嫁人后为夫家添‘丁’。这就像个循环,大妞姐姐的娘是这样,大妞姐姐是这样,将来她的女儿,只怕也会这样。我真得很想问问大妞姐姐——‘你会挣扎么?你会反抗么?’可我不敢问。我害怕得到一个冷得令人想要痛哭的回答。”
“小狗——”忽然,白烁一把搂紧胡二,将面孔深深埋进它浓厚的毛发里。
一股热流顺着毛发渐渐渗至皮肤,胡二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立时呆若木鸡。
“你知道么——这几年来,我总是不肯相信,总觉着自己还在做梦。可是,这一次,来到乡下,我忽然清醒地意识到,滤镜破碎了。我甚至感到无比地庆幸:投生在白家,投生成男子,多么幸运!”
小童哽咽的诉说时断时续,隔着毛发,宛若梦呓,令胡二听得并不真切。即便如此,它依然被白烁的自言自语吓得毛骨悚然——听听,这绝不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子会说的话!
这小子,莫不是被妖精附身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