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天亮,胡二就吓得连夜逃回金鸡山里去。
它逃得仓促,甚至没想起来去勇大伯家的厨灶间溜达一圈,自然也就不会如以往那般吃点儿喝点儿还能打个包啥的。
它委实被吓得够呛!
虽说自己就是个狐狸精,可谁说妖精就不怕妖精啦?须知,这世上走正正经经妖修之途的妖精是少数,而绝大多数妖精都是借着吞噬其它妖精以增加修为。经过水塘,胡二临水照了照自己的小身板,默默念了句口诀,用力憋了一口气——噗!这口气变成了一记响屁,而水里的倒影还是那个狗模狗样的黄毛狐狸,耳朵、尾巴一应俱全。
胡二悲怆地低低呜咽一声,抬爪捂住肥润的脸蛋——就自己这点儿说出去丢死人的修为,除了夹着尾巴仓皇逃窜,还能怎样?
连着两日,白烁都不曾见着方脸小狗,不免有点想念。不过,元宝日日带着他四处寻摸好玩的,他便很快将小狗抛开了。
秋收将近,天气却并未如人们所期盼的那样转凉。天空沉沉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盖,像浸透了脏水的旧棉絮,死死捂在白家村的头顶,也捂在人们的心头。
起初,风是闷的,吹不动田埂边枯黄的狗尾巴草,只在村口老槐树的枝杈间打转,发出低哑的呜咽。勇大伯蹲在自家田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视线却始终盘桓在天顶的浓云上。烟锅里火星明明灭灭,映得他那张饱经沧桑的面孔愈发神情凝重。
他是村里的老把式,熟谙天气的变化如观掌纹。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心怀侥幸,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傍晚时分,风突然变了性子,不再是闷热的喘息,而是带着一股子狠劲,卷着地上的尘土和碎叶,呼啸着扑面而来。村人还来不及收起晾在篱笆上的衣衫,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雨点打在瓦片上,像无数个顽童在扔石子,转瞬又连成一片,成了闷雷般的轰鸣。
一个时辰后,雨势转小。然而,夜色早早从四面掩上来,仿佛不甘后退的怪兽,伺机而动。
连着下了三天雨。雨不大,但一直没停过。河水涨得都快齐岸了,更勿论田里的水已没过脚背。
白烁不能出去玩儿,只得恹恹地坐在炕上,懒洋洋地望着窗外,心想倘若那只方脸小狗在跟前,自己也不至于如此无聊。
村里的老把式们聚在一起。有的发愁,有的交头接耳地低声商量。有人让勇大伯拿个主意。勇大伯用力敲了敲烟锅,半晌后方闷声道:“我瞅着后面只怕要不好。老天爷要收人哩!”
众人吓一大跳。对面的二虎爷爷瞪着勇大伯,似乎想要斥他危言耸听,可嘴巴哆嗦了半天,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不至于罢……不过一场雨而已……”有人不愿相信,试图反驳,“往年也不是没有过……”
勇大伯却望向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白二爷,“二爷,您的意思呢?”
村里一大半的田地都是白府的,现如今正主就在这里,勇大伯怎会越过白二爷呢?然而,白二爷双眉紧锁,却一言不发。直至勇大伯又催问了一遭,他方抬起头来,环顾一圈,见众人都将视线锁在自己身上,眸色不由愈发黯沉。
白二爷并非不懂农事,只是不曾亲自种过地,经验上自然远远不如勇大伯。一直以来,他都将白府的田地托付给勇大伯主理,对其颇为倚重。可此刻,他却宁愿勇大伯的判断是错误的。
地里的庄稼还有半个多月才到收获的时候,倘若现今就下镰,这一年的辛苦就等于白费了。大量的瘪谷、“青米”,非但导致减产,而且还会因为卖相差、品质劣而被官府拒收,几乎没可能完成缴税。
可老天爷肯再给他们半个月的时间么?
白二爷一边担心今年的收成,一边还想着要把侄儿送回县城——二郎是老太太的心肝儿肉,当初他可是对着母亲和大哥大嫂拍着胸脯保证过的。若是二郎有个闪失,那可怎么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