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派出去探路的长随回来说,回县城的路都垮了,遍地泥泞,寸步难行。白二爷一听这话,只得放弃。他愁得不行,只能祈求上苍发发慈悲,快些停雨罢!
然而,雨终究不曾停止。且,雨势越来越大,犹如天河之水倾泻而下。屋檐下的水帘连成了瀑布,田里的积水没过了田埂,远远望去,仿佛连片的汪洋。
这日傍晚,雨终于变小了,淅淅沥沥。可一夜之后,雨势陡然变大。乌云压顶,阴沉如浓夜,暴雨倾泻,猛烈地敲击屋顶,仿佛下一刻就会破顶而入。
村里有房子塌了。
所幸是简陋的草屋,人无大碍,只受了点皮外伤。撕心裂肺的哭喊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令暗沉的天际愈发阴森恐怖。
空气粘稠地令人窒息,混合着泥土腥气和腐烂草木气味的湿热,紧紧包裹着白家村。
忽然,一声巨雷在头顶炸响,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天地间回荡不绝。紧接着,一连串闷雷在云层深处翻滚,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低吼,宛若大地深处有巨兽在不安地磨牙。
天空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撕裂,墨色的浓云挤压着涌向大地,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如密集的鼓点疯狂地砸向地面。
突然,那低吼的雷声变了调,不再是沉闷的滚动,而变成尖锐的、撕裂般的轰鸣,像是失控的马群,正从远处山顶疯狂地俯冲而下。紧接着,大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白烁惊恐地望着桌上的碗碟叮当作响,屋顶上的瓦片簌簌落下。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圈里牲口绝望的嘶鸣声和冲撞声。
他冲出屋子,望向轰鸣声传来的方向,登时血液凝固,大脑一片空白。
在村后的山上,浑浊的山洪裹挟着巨石、断木,如同一条狂暴的巨龙,从狭窄的谷口喷涌而出,张开黄褐色的巨口,瞬间吞噬了沿途的一切。视线所及之处,无论是草木,抑或山石,都无一例外地在一阵阵咆哮声中化为齑粉。
“山洪来了!快跑啊!”不知是谁惊叫一声,唤醒了呆若木鸡的人们。刹那间,白家村炸开了锅,人们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哭喊声、呼救声、牲畜的哀鸣声混成一片,在风雨中格外刺耳。
洪流所到之处,一切皆被抹除。村口那几间紧邻河岸的土坯房,就像被投入沸水的冰块,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眨眼间土崩瓦解,消失无踪。几根扭曲的木梁在浑浊的浪尖上翻滚了一下,旋即沉默。而稍远一点的瓦房,在洪水的猛烈冲击下,如同被巨手揉捏的纸片,轰然倒塌,溅起高高的泥浪。屋顶像一片羽毛打着旋儿被卷入洪流深处。而躲在屋顶上的人和牲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便被浑浊的泥浆吞没得无影无踪。
“二郎、二郎——”
白二爷顾不得雨点打得头脸生痛,绝望地奔跑呼喊。可二郎在哪里呢?
山洪爆发时,他正同勇大伯在田垄上查看庄稼还有没有挽救的可能,却眼睁睁看到勇大伯家的房子被洪水吞没。他立时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厥过去——二郎还在屋里呢!
“山洪爆发时,我正饿得头晕眼花,既想要出洞寻些吃食去,又担心大雨滂沱白跑一趟,空耗了体力,得不偿失。”陷入回忆中的胡二面上浮现出几分怀念又带着一丝尴尬的神情,冲着云端拱拱手,“不怕上仙笑话——老实说,我打小儿就懒,能省一分的力气,就不多使半点。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雨,山里的飞禽走兽都被掩了踪迹,得花费比以往好几倍的力气方可猎得。那时,我一心指望着雨过天晴后再大吃一顿,哪里想得到灭顶之灾就在眼前。”
“我的洞是一处废弃的熊窝,藏在山崖下,颇为结实。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惊得我以为山要塌了。待我慌里慌张地冲出山洞,便瞧见对面相邻山坳里冲出一股洪流,发疯般横扫一切。而与此同时,头顶上的轰鸣声愈发猛烈,便是整座山都仿佛在战栗。那一刻,我来不及多想,撒腿就跑,一心只想远离身后的巨响。”
“其实,而今细细思来,我竟怎么也想不起当时是如何逃命的。只记得自己在不停地跑,可不论我如何奔命,身后的巨响却越来越近。那巨响就像山神的脚步声,每一次落脚都会令碾碎生命,每一次抬脚又会引发更大的震动。我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往山下跑。想来也是奇怪——前一刻,我分明饿得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可后一刻,却能一口气逃出那么远!”
“当我快到逃到山脚下时,愕然发现远处的白家村竟然不见了!原本该能看见白家村的地方,却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黄泥塘。我一惊,竟不知该往哪里逃。就这么一迟疑,身后的巨响追来,我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便被卷入了洪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