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胡二就摸清了白烁院子里的人。
在胡同口将白烁从骡车上抱下来的妇人,是他院子里的管事嬷嬷,姓庄,也是大奶奶的陪房。另有两个十四五岁的丫鬟。
当日白烁往山上逃时,划伤了腿脚。也亏得他运道好,在缺医少药的那几日,只草草包裹了伤口,居然也坚持了下来。待回到白府,这自然变成天大的事儿。洛山县最好的大夫被请了来,细细检查了伤口,又上药裹伤。
现如今,白烁压根儿没机会下地,吃喝都在榻上,进出都由庄嬷嬷抱着。
吃过午饭,照例是午睡的时候。暑气犹存,白烁睡不安稳。庄嬷嬷斜坐在榻沿上打着扇子。片刻后,便听得他的鼻息渐匀。
庄嬷嬷放下扇子,轻手轻脚地走到屋外。吩咐小丫鬟守在院子,仔细听二少爷醒来用水。
两个小丫鬟自是满口应承。待庄嬷嬷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一个叫银烛的丫鬟冷笑一声,低声道:“说得好听,说什么给二少煮甜汤去。灶下的活计哪里用得着她做?指着大家伙儿都是傻子呢,哼!”
“嘘,小声些——她是大奶奶跟前的得意人儿,得罪了她,有够咱们受的!”
“扯虎皮拉大旗,我呸!仗着大奶奶信重,她不知偷藏了多少好处去?就会欺负人!玉纹,你知道么?她还想把采涟说给她侄子?采涟偷哭了好几回,说死也不嫁给那个二赖子。”
“竟有此事?采涟可是二房的丫头,她怎么能把手伸到二房去?”
“还不是狗仗人势呗!二房只有一位姑娘,二爷又特别喜欢二少爷,她这个当嬷嬷的,自觉特别有脸面。”
“唉,还是崔嬷嬷人好——她又和气又讲理,若她还在府里,怎么也轮不到庄嬷嬷管咱们院子。”
“可不是?只可惜,她命不好,嫁了个那样的混账男人。听说,前不久,她还托人求到庄嬷嬷跟前,想给大奶奶和二少爷请安。”
“请安?不年不节的,请什么安?莫不是想要讨点儿赏钱?”
银烛瞥了一眼玉纹,恼道:“看破不说破,懂不懂?若非日子艰难得熬不下去了,她何必舔着脸皮求人?只可惜,她求错了人——她就不该求到庄嬷嬷跟前来。你看,她都来求过两回了,庄嬷嬷硬是口风紧,一个字儿都不露。我看呀,这事儿到最后,大奶奶和二少爷都保准儿听不到一丝儿风声。”
“咦?你怎么晓得她求过两回了?”
“嗨,守着角门的哥哥是我干妈的外甥。他说得呗!”
“呦,‘干妈的外甥’啊?嘻嘻嘻,嘻嘻……”
屋外的嬉笑声被风儿送入屋里,传到白烁耳中。他睁大眼睛,微微拧着眉头,视线落在天青色的纱帐上,若有所思。
白烁轻轻翻了个身,胡二的身影落入他眼中。它趴在门槛上,两只耳朵高高竖起,目光炯炯,一副听八卦的好奇模样。白烁瞧着有趣,冲着它无声地招手,哪承想竟得了胡二一个白眼,只得讪讪地收回手。
黄昏后,白烁说想祖母了。于是,庄嬷嬷回过大奶奶,便抱着白烁与大奶奶一道往白太太的院子里去。胡二闲着无聊,便也歪歪扭扭地缀在后面。
白太太晚膳用得晚。她年岁大了,肠胃不好,晚膳多半喝粥。见最疼爱的乖孙说“想祖母”了,自然笑得嘴都合不拢,吩咐丫鬟也给乖孙盛半碗粥。
白烁也不要服侍,自个儿捏着汤匙舀了几口粥,便连连叹气。
白太太诧异道:“”二郎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白烁摇头,“并不是,只是心疼祖母。”
白太太哑然失笑,“怎地说这话?祖母好好的呢!”
白烁扫了一眼碗里的粥,又瞧了瞧食案上配粥的几样小菜,都素净得很,愈发叹得更大声了,“祖母在咱家劳苦功高,却只用这些既不可口又不养人的吃食,怎么不叫孙儿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