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奶奶吓一跳,赶紧圆话:“娘别听二郎瞎说。他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只顾着自己嘴馋……”
白太太自不会计较这个,耐心解释道:“祖母晚上用不得油腻的吃食,清粥小菜也是可口的。”
“可这些,哪个能养人呢?”白烁拉着祖母的手,认真道:“就算祖母不沾油腻之物,却也该用得精细些。我听说,牛乳粥最是养人,好克化,又有滋味。祖母何不试试?”
掌心传来小儿柔嫩肌肤的触感,白太太瞧着小小的乖孙一本正经的样子,只觉着一颗心都快化了,便也点头道:“好,好,那就听二郎的话,明儿就换牛乳粥试试。”
“嗯,我听说牛乳还可以加到点心了,如此点心便会又松又软,香甜可口。祖母也试试呗!叫厨灶间多买些新鲜牛乳,咱们多做些,全家都吃,好不好?”
“你可真有主意!”白太太轻抚乖孙的脸蛋,笑道:“不过,大雨刚停没几天,去乡下的路并不好走,要买一大桶新鲜牛乳,可并不容易。”
“哎呀,那可怎么办呢?”白烁一下子就泄了气,难过地小脸都皱成了一团,“孙儿明儿就想同祖母一道吃牛乳粥和牛乳糕呢……”
白太太最是见不得乖孙这个模样,心疼地把他搂在怀里,安慰道:“那有什么!待会儿就让采买的人出去打听,哪里能买到好牛乳?保准儿让二郎明儿就能吃上……”
这话说着容易,实际上做起来可不轻松。若给二房、三房晓得,两个妯娌指不定又要说几句不咸不淡的酸话。大奶奶正想说几句话打消儿子的念头,却见儿子忽然眼睛一亮,猛地想起来什么似的,大声道:“我知道——崔嬷嬷家里有牛!去她家里,定能买到好牛乳!”
崔嬷嬷?一时间,谁都没反应过来白烁口中的“崔嬷嬷”是何人。
“就是孙儿的奶嬷嬷呀!”白烁继续道,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母亲身后的庄嬷嬷,不出意外地自她面上看出了一丝异样。
他收回视线,喜滋滋道:“我记得崔嬷嬷说过,她公公是个勤快人,养得牛极好,还会给牛接生。我问过她,她来咱家作奶嬷嬷,她的儿子吃什么?她说,她家的牛也会产奶,她儿子就喝牛乳。所以,祖母,叫崔嬷嬷送牛乳来——说牛乳粥养人的话,也是孙儿听她说的。她一定懂得更多!”
白太太怔了怔,不敢置信地望向长媳,“我记得那个媳妇子离开咱家时,二郎将将两岁罢?他居然还记得那人?”
“这有什么?待孙儿好的人,孙儿都记得呐!祖母待孙儿好,孙儿一辈子都记着!”
白太太欢喜得眼睛都眯成了两道缝,“我们二郎最是灵慧,你说她待你好,可见她是真得用心待你。既如此,老大媳妇——”
“娘请吩咐。”
“就让人去那个媳妇子家里跑一趟,若牛乳真得好,就买些来。”
这是,庄嬷嬷好不容易插进话,“太太,大奶奶,这都三年多了,崔家是不是还养牛尚不确定,况且,崔家住的地方远……万一牛乳不够好,岂不耽误事儿?要不,现在县城附近找找……”
庄嬷嬷话音未落,便被白烁打断,“我都三年没见过崔嬷嬷了,不知她现在什么样子。祖母,她做的牛乳糕可好吃了,让她教会咱家厨娘,祖母就可以天天吃啦!”
白太太自不会天天吃牛乳糕,却被二郎这一番说得感动不已,“二郎真是个实诚孩子,最是念情。就依你,可好?”
手握掌家大权的白太太发了话,庄嬷嬷只能讪讪地闭嘴。趴在屋外的胡二听了个全场,给白烁下了个四字评语:人小鬼大!
尽管白烁事先有所猜度,可当崔嬷嬷真得站在他面前时,他久久不敢相信——即便先前从丫鬟的对话中猜出她的日子或许不大好过,可现实依然打了个他猝不及防。
大奶奶也惊得目瞪口呆。若非堂下女人的眉眼依稀尚存昔日痕迹,她定然以为是另一个人。可是,才不过短短三年,一个人何以有如此大的变化?
堂下女人缩瑟着,想抬头又不敢看的样子,令白烁心下一酸。他试探着唤了一声,话音方落,便见崔嬷嬷“噗通”跪下,泪如雨下。
白烁吓一大跳,随即勃然大怒,指着她的额头叫道:“谁?谁干的?”
女人面色蜡黄,两颊红肿,额头上秃了一大块,头皮上血迹斑斑,显然是被人暴力撕扯去一大把头发所致。她伏在地上的双手伤痕累累,又红又肿——而在白烁的记忆中,这双手柔软温暖,会合着小曲儿的节奏轻柔地拍着自己,也会端上一小碟雪白的牛乳糕,散发勾人的香甜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