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媳妇是个童养媳,七岁时进了崔家的门。亲娘死得早,她心里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所幸婆婆是个慈善人,说是童养媳,倒把她当半个女儿看待。
除了几十亩田,崔家还开着一间豆腐坊。婆婆精明能干,家里大事小事一把抓。公公是种田的好把式,还会养牛。因此,每年缴了田赋丁税后,尚有余钱雇人替代崔家人担徭役。到了年底,崔家媳妇还能从婆婆手里得二尺红布和半张红纸包着的几枚铜板。
然而,这样的好日子总会到头的。婆婆过世了,崔家的天塌了。
没了亲娘的管教压制,崔家子的恶习渐渐暴露出来。先是跟着混子喝酒打架,然后又被带着赌博,不过两年,便将豆腐坊和一多半的田亩化作赌资输给了旁人。
惊怒之下,公公大病一场,直躺了小半年才下得了床。自此以后,崔家家境一日不如一日。
婆婆过世三周年,崔家竟然连一份像样儿的供品都无法备齐,年轻媳妇哭得几要厥过去。
村里老成的嬷嬷拍着她的手安慰道:“顾念着肚子里的孩子罢!且忍一忍。等孩子长大了,日子就好过了。”
还没出月子,讨债的人便打上门来。崔家媳妇抖得跟筛糠般,紧紧搂着旧布包里的儿子,暗想:倘这冤孽要卖了我抵债,我便抱着儿子一头撞死算了!
兴许她的眼神太过凶恶,讨债的人盯了她好一会儿,竟然破天荒地松了口,将还债的日子往后延了几个月。
或许婆婆之灵在天保佑,就在儿子满百日时,一向与婆婆交好的老嬷嬷送来个消息:县里的大户白家要寻个奶妈子。
崔家媳妇心下一动,可视线落在睡得香甜的儿子脸上,又迟疑了。倒是崔家子得讯后欢喜非常,竟拎着一指头宽的二两肉回家,说要给她好好补一补。
是夜,崔家媳妇嚼着丈夫不知用什么法子割来的肉,食不下咽。她想说几句,可嘴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这件事儿上,她说或者不说,似乎并不重要,并不能改变丈夫的决定。
公公得知此事后,半晌不语。许久之后,他方开腔:“你且去,孩子交给我。只要我没死,就不会卖牛。我的孙子命苦,吃不上亲娘的奶水,有口牛乳喝也能活命。”
崔家媳妇想着家里那头老得草都吃不动的瘦牛,艰难地挤出一声“嗯”。
要做奶妈子,并不那么简单。首先是家世要清白,本人无恶疾,品性温顺,相貌端正。其次,还要由主家遣了老道的婆子来亲验,看看皮肤是否柔软光滑,奶水是否充足,本人是否有口臭腋臭之类。即便最后进了主家的门,也不一定能留下——若小主子不肯吃,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无用。
庆幸的是,崔家媳妇的奶水倒是合口。试用了几日后,她便留下了。
崔奶妈很用心地照顾白家二少爷。她似乎将对儿子的思念都投入到怀里的小儿中,尽心尽力,从无半点懈怠。
白家大奶奶看在眼里,便多赏了她二两银子。她托人将银子送回乡下老家,千拜万托求人家看看她儿子过得好不好——在出门前,丈夫拍着胸脯保证会好生养儿子。她自是不敢指望丈夫太多,可那到底也是他的儿子不是?
在崔奶妈心里,总还是有些期盼。她打听过了,如白家这等人家,起码雇三年奶妈。待得小主子三岁断了奶,主家会额外拿出一封不菲的红包给奶妈,算是酬谢这三年的用心侍候。若是主家念情,兴许还会继续雇佣奶妈,让她做小主子的贴身服侍嬷嬷。待得将来小主子长大了,有了这份香火情,她的儿子也算是小主子的奶兄弟,若是做个书童或是长随,也是个不错的前程。
心里既存了这份念想,崔奶妈更是投入十二万分的专注,便是睡觉时都半睁着眼,可谓用心至极。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她只做了两年奶妈子,便被主家遣了。当然,这不是她的错——从一岁半上,二少爷就不肯吃奶了,宁可饿着肚子扯着喉咙干嚎也把小嘴闭得跟蚌壳似的。二少爷嗷嗷哭,她无声地抹眼泪。
只是,这份差事没了,无钱拿回家,不是她的错,也是她的错了。
结果便是,返家当日,便被丈夫一通拳脚打得下不得床。公公去拦,反倒被儿子一把推倒。
公公一病不起,不过半个月就走了。如此,崔家子愈发没了忌惮,竟将吃喝嫖赌样样沾了个遍。
在村里人的帮衬下,总算发送了崔家公公。待得过了头七,她去隔房婶子家里接儿子。两岁的儿子又瘦又黑,缩在炕角里,好似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崔家媳妇又是心疼又是心酸,几要放声大哭。
孩子饿得直哭,可当娘的没了奶水,只得恳求丈夫拿钱出来买点细磨的面,好给儿子煮面糊糊喝。岂料丈夫“哈”地冷笑一声:“哪里还有钱?一个子儿都没有!”
她愕然,“工钱之外,东家还额外赏了十两银子。怎会都没了?”
话音未落,脸上便挨了丈夫一耳光,“不过十两银子,你以为是金山银海么?若非你惹怒东家丢了差事,老子何至于连一百文钱都借不到?你这晦气东西,害得老子一文钱都赢不了,还有脸问钱?”
崔家媳妇登时明了——那十两银子定是又被他拿去赌光了!先前她当奶妈时,因着按月送钱回家,便是他没了赌资,也能借上几个钱继续玩。而今,家里没有收入,谁又肯给他借钱呢?借不到钱,他的怒气和威风,便只有向她撒了。
自此之后,崔家媳妇隔三差五便会挨丈夫的打。
三年不见,崔家媳妇便如换了个人似的,老了十几岁不说,脸上身上的伤就没见好过。新伤摞旧伤,见过她的人都说可怜。可怜又怎样?只能怨她自个儿的命不好罢了!
听了崔家媳妇的哭诉,白大奶奶又惊又气,险没把手边的茶盅砸了。眼角余光中,见儿子小小的身体不住得发抖,赶紧上前搂过,柔声安慰道:“不怕不怕!”又吩咐堂下婆子,“先带她去歇息,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