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烁回手抱着母亲的脖颈,难过道:“我不是怕,是气。简直不是人!娘,帮帮她可好?”
大奶奶叹道:“怎么帮?那是她丈夫,便是吃糠咽菜也得跟着过日子。”
“可是,他打人!”
“打自家女人,谁管得了?”
“让他们和离?”
大奶奶一惊,双眸紧紧锁定儿子,“你听谁胡说八道?这两个字是你能说的么?”
白烁顺手扯上亲爹垫背,“先前爹爹带我出去会友,在酒楼上听旁人说的。”
“别听人胡说!”大奶奶觉得晚上要好生跟相公絮叨一番。
“娘先说能不能和离嘛——”
“你懂什么叫‘和离’么?”
“就是离——”白烁顿了顿,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道;“离开丈夫,自己过日子呗!”
“哪有你说得这么简单?若和离了,她无房无钱,如何过活?她是个童养媳,没有娘家可回,离开丈夫,只怕一日都活不得。”
“我记得她会编草蝈蝈。她手巧,总能赚钱养活自己呀!”
大奶奶想不通儿子怎会懂得这许多,只得耐下性子解释给他听,“若和离了,她无户无引,纵有钱也租不到住处。没有落脚的地方,无依无靠,只怕随便什么人就能绑了她去——”她迟疑了一瞬,还是把“卖到龌龊地方”这句话咽了回去。
白烁呆呆地眨着眼睛,好一会儿后,方似懂非懂地惊叫一声:“这是什么世道?难不成还没王法了么?”
崔家没有牛了,自然也没有牛乳。不过,白烁还是吃到了牛乳糕。牛乳糕雪白甜糯,又松又软,入口即化。然而,他却只吃了几口便再也咽不下去了。
庄嬷嬷劝道:“二郎再用点儿罢?这牛乳是嬷嬷托人专门给二郎寻摸来的,颇费了些功夫呢!”
白烁低着头闷闷道:“嬷嬷费心了,我现下不饿,晚上再吃。”
他的语气听上去很平静,毫无起伏,然而其中的敷衍之意却再明显不过。庄嬷嬷不敢狠劝——她晓得二少爷可不比寻常小儿,连吓带哄是没用的。兴许有些心虚,她甚至没敢在白烁的房里过多停留。
胡二很馋碟子里的牛乳糕,不停地摇着尾巴。只可惜白烁仿佛变成了睁眼瞎,气得胡二直扒拉他的裤腿。
“嘶——”白烁倒吸一口冷气,轻轻拍了一记胡二的脑门,“别碰!痛死了!”
胡二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他腿脚的伤处,偷偷吐了吐舌头,赔罪似得凑到他手边,舔了舔,然后盘身卧在他身边。
白烁抬手将胡二拦腰捞入怀中,轻轻抚着它的毛,良久,长叹一声,低声道:“小狗,你说,我该怎么帮崔嬷嬷呢?”
胡二抖抖耳朵,没理搭他。
“给她银钱?没用的。她男人一定都会抢了去。赌输了,没钱了,一定还会逼她来讨钱。若讨不到,说不定还会把她和她儿子卖掉!”
胡二打了个哆嗦,似乎被吓到了。
“真得,不骗你!赌徒都是这样——书里就是这么写的——输红了眼,就会失去理智,失去人性,什么事儿干不出来?!毒赌黄,最是沾不得!所以国家才要全力打击!”
胡二从来不看书,自是不晓得此“书”非彼“书”。白烁的话听上去怪怪的,什么“毒赌黄”,什么“国家全力打击”,好似梦呓。
“可娘说,和离也很难。我问过兄长,大周律法规定,‘男曰丁,女曰口’,意为女子就是一张吃饭的嘴,而男子才是家庭的支柱。若家中无丁,便是有一屋子女子,这家人也不能算‘户’——虽则律法允许立女户,但在实际操作过程中,可谓难于上青天。我还偷偷问过二叔,二叔说在乡下,若家中男人死了,叔伯们甚至有权利将寡妇强行嫁出去或卖掉,再以收养兄弟的孩子为由,将这家家产占为己有。”白烁自言自语着,面色很难看。
“可是,若由着崔嬷嬷继续在她那个家里待着,生不如死啊!她是个好女人,不该是那样的下场。娘说那是她命不好。可是,她就该认命么?哪吒说,我命由我不由天。你说,她凭啥就得认命啊?”
胡二索性闭上眼睛,只差抬爪把两只耳朵都捂上——这傻子,又在说胡话了?哪吒?那又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