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怀里的笔墨,他渐渐陷入沉思。先前那种夹杂的兴奋的不安感又出现了,只不同的是,这一次,兴奋的感觉似乎压过了不安。谭琦感到仿佛有什么禁锢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即将被打破。而他,是该继续胆怯地蜷缩在其中,还是试探着向外迈出一步?
谭琦的返家,立时在庆上村掀起轩然大波。
一行人还没走到谭琦家门口,便远远听着妇人的哭喊声。哭喊声由远及近,不多久,便冲破了围观的人群。
“儿啊——儿啊!你去哪里了?娘找了你一天一夜,再寻不到你,娘要活不成了呀——”
谭琦被一个三旬妇人紧紧箍在怀中。那妇人一袭灰衣,脑后梳着圆髻,鬓边头发散乱。她一双眼睛哭得犹如烂桃,整张脸都浮肿着,却依然不难看出原本清秀姣好的底子。
谭琦原本还沉默着,对族人的质问和猜疑一言不发。此刻,或许是母亲的哭嚎引发了心底的愤怒,他索性也抱着母亲嚎啕大哭起来。
“娘啊——儿差点儿就见不到你了!儿险些被人害死!娘呀,你要给儿做主呀——”
这一声喊,犹如晴天霹雳,登时打断了妇人的哭叫,令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
“儿,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被人害死?谁要害你?”妇人立时白了脸,双手紧紧捏着谭琦的肩膀,死死盯着他的双眼。
此时,有得到消息的族长现身了。他皱着眉头,不满道:“琦小子,你这是说的什么糊涂话?你这儿不是好好的么,别胡扯八道。”
谭琦缩瑟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大声道:“六爷爷,我可没胡说八道。若非有恩人相救,现下我已经是个死人啦!”
众人齐齐望向被谭琦手指着的“恩人。”
一直不作声的白二爷轻咳两声,上前一步,一脸痛惜的表情。
“说来,也是这孩子命大。昨日,我途经韩渠,忽听得有人呼救。再一看,渠中竟飘着一个人,趴在一块破木板上,奄奄一息。我赶紧吩咐下人救下这孩子。当时,这孩子只有出气没有进气,身上还有伤,委实可怜得很。好在我随身带着药,给这孩子服下后,才算是救下他一条命来。”
“起先,这孩子怎么也不肯说是如何落水的,只是不停地哭。到后来,实在瞒不下去,方说他是被人推下水沟的。”
“啊——”有人惊叫道。
族长一脸不相信,打断了白二爷的话,“只怕这孩子是糊涂了。咱们村里最是和睦,怎会有这等恶事发生呢?”
“老人家,我可没说他是被村里人推下水沟的,你又何必着急撇清呢?”白二爷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族长一噎。
“谭琦,你还记得当时情形么?”白二爷不再睬他,转向谭琦问道。
谭琦点点头,沉声道:“我记得清清楚楚。昨日卯初,我在村外的树林里背书,被林堂兄几个人看见。他们不要我背书,还抢去了我的书包。我去追他们,哪承想他们竟……竟将……竟将……”谭琦哽咽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几要泣不成声,“竟将我的、我的书包丢进水沟里。他们还骂我、骂我……我气不过,就要他们赔我书包。可是、可是……他们非但打我,还……”谭琦的哭诉变得断断续续,“还、还把我推到水沟里……”
白二爷见谭琦吞吞吐吐,生怕被族人看出异样,急忙接过话:“大家伙听听,不是要害死这孩子么?老人家,你怎么看?”
族长打个哈哈:“琦小子,这是逗你玩儿呢,你怎么就当真了?那水沟浅得很,哪里会淹死人……”
“老人家可是糊涂了?这个时节,秋水涨如潮——方才我们从村外经过,瞧着那水沟足有一丈宽,水流湍急,莫说是个孩子,便是壮汉也会冲走。否则的话,我又如何会在韩渠救下这孩子?”
族长被这一回旋过来的“糊涂”二字噎得直翻白眼。这时,村里人也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竟有此事?”
“琦小子,你说的可是真得?”
“你没瞧见琦小子脸上的伤么?哎呦喂,真是可怜呐!”
“往日里就瞧着那几个混小子成天价惹是生非,不干好事。这次竟害上人命了?”
“那还了得?往后这日子可咋过?”
突然,一声尖利的叫声压下了众人议论。
“我没有!谭琦,你敢再胡说一个字,看我不打死你!”随着话音,一个壮实的少年在几个少年的簇拥下拨开人群,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