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霄,如一轮皎洁无瑕的玉盘光彩四射。螃蟹吃够了,众人也乏了。白太太一句“散了罢”,白家人纷纷离席。
白烁偷偷喝了点儿他爹杯里的酒——不多,就一小口。这一小口固然不至于放倒他,可他年岁小,此刻也脑瓜子晕晕的。
银烛和玉纹伺候着他洗过脸,又在案头放了一壶桂花蜜水后退出。四下寂寥,唯有秋虫长长短短的嘤咛穿过窗缝。白烁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觉得从里到外都燥热得火灼般。他一脚踢开薄被,四肢摊成个“大”字,觉着脑子里塞满了东西,却又不知那些飘来飘去怎么也抓不住的是什么东西。它们就像捉摸不定的云烟,又像窗外水银般的月光,明明看得见,却又无论如何也看不清。
这种感觉令白烁很不舒服。他索性翻身起来,坐着发了好一会儿呆后,也不穿鞋,赤脚走到外间。
白晃晃的大圆月亮灿若银盘,将院子的地面映得仿佛铺了一层洁霜。馥郁的桂花香气循风透入纱帘,令白烁烦躁的头脑略略清醒了几分。
他从斗橱里翻出一只木箱。木箱里,是姐妹们送给他的各色玩意儿——有大姐姐送的虎头绣球、二姐姐送的香包、三姐姐送的络子,四妹妹送的干花……
白烁轻轻翻检着,指尖从一样滑到另一样,最后,停留在一只砚套上。砚套是灰绿硬绸底子绣小鱼戏荷,栩栩如生。这是当初他入学前,大姐姐送给他的礼物。只可惜后来砚盒翻了,墨汁污了砚套。他舍不得丢,便收进这只木箱中,同所有打小儿他收到的礼物放在一起。
母亲的话似乎又在耳边响起。她总说,将来待得他考取功名了,便可成为姐妹们的依靠。这话听多了,反而令他生出了一丝别样的猜疑——仿佛而今姐妹们对他的好,都是为了将来自己能够为她们撑腰。
好像一笔有买有卖的生意似的。
这令他心里很难受。
其实,他心里明白,自己是想多了。可这辈子,来自白家人的爱太多了,多得令他惶恐,多得令他不敢自信。就如此刻,他悄声问自己:这满满一箱的爱,都是属于我的么?
胡二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床榻上空空。它登时吓得一激灵,随即发现白烁的气息在外间。
这臭小子,大半夜不睡觉,折腾什么?
胡二挣扎了片刻,终于说服自己从狗窝里爬出来,一摇三晃地蹭到白烁腿边。它“啪啪”甩着尾巴拍打白烁小腿,提醒他别搞事儿,乖乖回去睡觉。
腿边的动静打断了白烁的沉思。他弯腰揽臂,将胡二收入怀中。
胡二一脸懵:不……不是……我怎么又羊入虎口啦?
“板砖,你有兄弟姐妹么?”
“板砖,你的家人爱你么?”
胡二仰头望着白烁,然后慢慢把头别开,不想理他。
“你看,大家都爱我——你羡不羡慕?你不说,我就当你承认了。可是,我并不十分欢喜。因为,我晓得,他们的爱里,有很重要的一部分,是源自我是男子。”
“大姐姐聪慧,二姐姐温柔,三姐姐伶俐,四妹妹灵巧。她们哪个都不比我差,可因着她们都是女儿,就要把命运交给旁人安排。”
“大姐姐的婚事,是爹做主定的。他甚至没见过卢家子,仅凭着卢老爷的一封信就决定了大姐姐的婚姻大事。娘说只要我将来有了功名,大姐姐就能在婆家挺直腰板不受气。这话听着多瘆人!”
白烁嘟囔着:“换做是我,我可不答应!”
胡二嗤笑一声,仿佛在笑他说什么天大的笑话。
白烁低垂着头,像是受了打击。
“我知道,很不合时宜嘛!有时候,我真是怕啊!倘若我穿过来还是个女孩子,会怎样?如大姐姐这般都身不由己,若是像大妞姐姐那样,我可怎么活呀?所以,我都不敢想。”
“当然,我现在这么说,多少有点儿‘占了便宜还卖乖’。可小说里写得没这么可怕啊!就算盲婚哑嫁,可人家先婚后恋,小日子过得还是美滋滋。唉,但愿大姐姐运气好——”
白烁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也不管胡二是否听得懂,更不曾注意到胡二表情僵硬地盯着自己,眸中隐含惊惧。
折腾了半宿才睡,以至于翌日清晨白烁起床格外艰难。
不过,他心里存了事,只小小地赖了片刻,便如常洗漱朝食上学。散学后,他在学堂门口等了一会儿,便见白福满头大汗地跑来。
“可问得了?”白烁大喜,急忙问道。
白福连连点头,“问得了。小的用两包点心从钱伯嘴里套出的话,保准儿没错。”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白烁,“小的怕记错了,还写在纸上了呢!”
白烁展纸一看,哈哈笑道:“我就知道你能干!嗯,字也有长进,不枉我费功夫教你。”
将纸揣进怀里,白烁便往城东方向去。城东并非白府的方向。胡二迟疑了一瞬,还是踢踢踏踏跟了上去。
穿过两条街巷,又绕过一片屋宅,两人一狗最终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前停下脚步。
胡二一头雾水地望着破敝的院门,心想这是什么鬼地方?白福怯怯地扯着白烁的袖口,小声道:“二少爷……这地方……咱没找错地方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