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牌子的一刻,武空岚身体反应比脑子快,数道锁链破空而出,朝刚上车的六个人砸去。然而锁链刚缠上座谈会众人的手脚,他就感觉到一股极端的饥饿感从腹部传来,难以集中精力。
“夏瑾,拦住他们!”
武空岚扶着墙,眼前一阵模糊,视野里只能看见朝他奔来的凌烨。
泛着血色的脸颊,藏在衣物下脆弱的脖颈,在皮肤下汩汩流淌的血液……看上去很有食欲。
幸运的是,下午的八卦时间里,夏瑾、周明扬、丝坎蒂还有凌烨都或多或少吃了些东西,贺峮不会饥饿,所以现在只有他受了些影响。
胃部收缩的感觉骤然加重,武空岚的手指收紧,在墙上留下了明显的几个指印。
一名座谈会成员突然暴起,张开嘴朝最近的维拉脸上啃去,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影子中突然伸出晦气缠绕的漆黑大手,掐住了他胀成猪肝色的脖子,堪堪阻止了这场惨剧。
牙齿离维拉的脸蛋只有两公分,夏瑾的泪柳从影子中制住了每个人的动作,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在疯狂挣扎着,看上去恨不得生啖同伴的血肉。
温热的触觉贴上来,凌烨毫不犹豫地抱住了武空岚,轻轻在他耳边说了声:“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
这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几乎以为自己重新回到了小时候被晦气影响,一口咬在凌烨肩上的时候。
那时候,先生身上的血迹从肩膀延伸到地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抚地说:“没事了。”
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武空岚扣紧了凌烨的腰,咬破舌尖,凭毅力生生将饥饿的感觉和吃人的欲望压了下去。
他还记得标志牌后的笔迹,如果贺峮出手毁掉它,就没人知道牌子后写的什么了。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凌烨手指陷入武空岚的短发,朝驾驶室喊道:“贺峮,先别动牌子。”
贺峮放下手,疑惑地回过头,看到抱在一起的两人后,又僵硬地转了回去。
眼睛再次变色,武空岚轻轻放开凌烨,自己瞬移至了标志牌后,果不其然,那里也有句鲜红色还在滴血的笔迹。
“深渊……在流失?”
“流失”两个字像是在哭泣,红油漆顺着木质纹路蜿蜒淌下,滴答滴答,在标志牌下聚起了一个小水坑。不知为什么,看到这句话时,武空岚脑海空白了一瞬,随后是更加汹涌的饥饿感。
“毁掉它。”
垂下的碎发掩住眼睛,让人看不清武空岚的神情。
贺峮立刻动手,打碎了巨大的告示牌,木块零零散散落下,砸到地上。
“轰——”
饥饿感随标志牌的碎裂而离去,武空岚终于从令人心悸的感觉里挣脱出身,随手捡起一块石板触觉的木屑,回到了车里。
又是……熟悉而陌生的对话。
武空岚踉跄了一下,脑海中“流失”二字似乎与什么东西重合在了一起。
……
“哥哥,有点不对劲,深渊的能量流动发生了变化,晦物在朝同一个方向聚集……哥哥?”
露露提娅抱着一卷图纸回头,发现刚刚还跟着他们的青年人突然停了下来,盘坐在地上,抚着额头,似乎在极力忍受着什么。
“岚,怎么了?”
诺登斯先跑向青年人身边,声音里透着焦急。
“好饿……”
“什么?”诺登斯愣住,不明所以问他:“可是,你怎么可能……饿?”
他们早就不是常人,岚浑身拆成十几块拼起来都还能活,怎么可能会有饥饿的感觉?
“我?……不,不是我。”
在诺登斯的搀扶下,青年挣扎着恢复神智,死死望向天空。天空依旧漆黑,但相比以前,它多带了一些猩红色,现在,那些丝丝缕缕的红晕像被拉直的线,排列成往,向统一方向汇聚而去。
“是深渊,它在流失。往人间流失。”
诺登斯的脸有些发白:“那不就意味着深渊和人间的界限会变得模糊?不,祂为什么要那么做?”
“不知道,但如果继续放任……”
岚声音如霜,语气里透着和他俊朗面容完全不符的狠厉。
“人间必成炼狱。”
……
回忆里的戾气被带到现实,武空岚一抬头,差点把座谈会吓出心脏病:“兄弟,兄弟,谢谢你们,对不起我们是菜鸡,别杀我们行吗?”
“……”
武空岚没理这群人,先凑到凌烨身边,确认他没事才放下心来。夏瑾也收回了泪柳,有些后怕地坐回了沙发上。
待事态平静,众人终于有空长舒一口气,没人能想象,如果这辆车里全是饥饿状态的普通人,现在会是什么后果。
做饭是不可能了,泡面的香气回荡在车内,不带任何肉的那种。
“维拉,这肯定不是b级区域。”丝坎蒂沉重道,“我们联系不上总部,第一次的海浪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这次出现得太突然了!如果…如果我们没有吃那些零食……”
导游维拉沉默着缩在角落,还没从恐惧中缓过来,想了好一会后,她才说:“我们回去吧。现在是北纬82°,这条路一直延伸到87°,理北极点只有一步之遥,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回不去了。”丝坎蒂崩溃道:“还记得吗,最开始我们被安排来做导游就是为了防止入界者们迷路,可事实是,我们也分不清啊!这些牌子,明明都是不存在的,正常的路线上怎么可能有它们?这里到底为什么被判定为b级区域!”
两人几乎要哭出来,恐惧的情绪蔓延了整个车厢,连喋喋不休的座谈会都蔫耷耷垂下脑袋,害怕地沉默着。
“两位导游小姐,请冷静点。”
凌烨的长辫子垂在身侧,在暖色灯光的环绕下显得平和而斯文,说出的话却不太好听:“我们现在,可是处在标准的‘一知半解’局势里。”
如果自乱阵脚,他们会彻底沦为在奈弗里斯挣扎的蝼蚁,想要破局,就必须继续走下去,弄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用多说,两名导游也能想明白,从这条路上行驶过的普通司机根本不清楚奇怪牌子的事,而他们这些知道牌子存在的入界者,对此处似懂非懂,很容易被某种存在盯上。
盯上他们的……是什么鬼玩意?
没人敢再提返回的事,贺峮把行驶的速度提到了最大,继续沿主路朝更北的方向驶去。
车厢有规律地晃动着,经历了大起大落众人在恐惧与疲惫中昏昏欲睡,又一次陷入了令人不安的寂静里。
“武空岚,你骗我。”
凌烨去和周明扬换了班,夏瑾躲在卧房里,郁闷地谴责武空岚:“说好的旅游呢?怎么连你都差点被影响了?”
“意外。”武空岚靠着墙,不甚在意道:“生活总有跌宕起伏不是吗?”
夏瑾托着脑袋,两条够不着地的小腿不安分地晃着,打趣他:“牌子出现时,你看先生的眼神可不像无所谓的样子。单纯害怕伤到他,还是……因为什么更深的原因?”
武空岚扬眉,对她笑道:“家主既然看出来了,同意这门亲事吗?”
“我哪敢拒绝呀,”夏瑾撇撇嘴,“上次云顶峰会结束,你可是一言不合就把先生锁到你屋里,三天,找都找不到。要不是确认了你们俩的关系……算了,伤心事日后再谈,路上这些怪牌子你准备怎么处理?”
闻言,武空岚又想到了小时候失控的经历。
那时候,他斩钉截铁地抛弃了自己为人的部分,让自己更接近晦物,从而更好控制晦气。但说到底,这些都不过是辅助,最主要的还是凌烨那句话:你应该收束思维,聚集力量,然后镇压它们。
于是他镇压了脑海里杂乱的喧闹,天衣无缝地隐瞒了各种阴暗的想法,将深渊带来的破坏欲克制在平和的表面下……凌烨用其他方式刻意挑逗的不算。
总之,同样的弱点,他不会暴露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