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样能牵动我情绪的牌子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武空岚像在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转头就换了个话题:“家主,晚上要不要来坐副驾驶?”
“喝,准备开车啦?”
夏瑾从床上弹起,兴奋地拿上早已准备好的零食,哒哒哒跑过来,立刻答应:“走吧,让咱看看这地方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北纬82°,夜晚11点。
夏瑾和武空岚替换了凌烨和贺峮的位置,坐进了驾驶室。
天空如深海般混沌,复制粘贴似的深绿色松树林飞速后退,消磨意志。在奈弗里斯跑了一整天,武空岚和夏瑾早就看厌了这副景色,但有了上次“禁止饥饿”的经验,他们半分不敢对这些神出鬼没的标志牌放低警惕。
时间缓缓流过,指针从11滑向12,再滑向1。
盯了三个小时毫无变化的路面,夏瑾的兴趣已经被磨的差不多了,现在,她既希望奇怪的牌子快点出现,又怕带来什么意想不到的变化。
万一一会再来个“禁止开车”“禁止呼吸”“禁止睡觉”之类的,那可真是要人命。
又过了半个小时,夏瑾终于忍不住了。
“好无聊啊,武空岚,你说咱们接下来会碰到什么?唉……这牌子真没人性,别人的警示牌都是摆在危险前的,怎么到了这里,就变成了咱们先遇险再遇到它们,一点预警作用都起不到。”
“家主,仔细看看路。”
夏瑾长长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武空岚指指路边,肉色与红色混在一起的人形生物正拼命拉长脖子朝他们挥手,神情僵硬得宛若生锈的机械零件。
夏瑾余光扫到它,差点吓得叫出声。不过定睛一看,这确实是个浑身浴血的人,衣服破破烂烂,浑身上下多处撕咬伤口,似乎刚经历了一场恶战,至于僵硬的动作,那纯粹是冻的。
房车在路边停下,夏瑾打开副驾驶的门,把几乎要瘫作一滩的男人拉进了驾驶室。
“哈……哈……”
被拉上车的男人浑身血淋淋的,在寒冷的作用下,有些血液已经被冻成了冰花,暖气一熏,驾驶室里瞬间弥漫起浓郁的血腥味。
他躺倒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脸上有大块且明显的撕咬伤,伤口深可见骨,血红色染了满脸。结合之前“禁止饥饿”的牌子,不难想象他经历了什么。
夏瑾看了一眼,感觉眼睛和胃有点受不住,见武空岚还在开车,她别过头,用后视镜看病号,问道:“你是什么人?”
“座谈会,塔特。”男人粗喘着,艰难回答。
夏瑾刚想说屋里有他的同伴,就听见武空岚的提醒:“别让他进车厢。”
男人没有明显的反应,武空岚的嘴也没动,显然这句话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夏瑾懵了片刻,空想域这么好用的吗?
但很快她也反应过来,在“禁止海浪”的牌子出现后,他们转眼就遇到了有同样遭遇的倒霉催座谈会。塔特却不太相同,他没有同伴,且出现的时间足足晚了近八个小时,很难想象之前在他身上发生过怎样一场恶战。
夏瑾缓了缓神,继续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路边,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塔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在不太宽敞的驾驶室里躺了会儿,竟低声呜咽起来。
“死了……他们都死了……所有人都在疯狂啃咬对方,艾米尔被吃掉了耳朵,奥利弗的喉咙被啃断了,还有其他人,有的被咬掉了半只眼睛,有的被咬掉了鼻子……只有我还有神智,所以我逃走了……”
一股恶寒窜过,夏瑾听得寒毛直竖,武空岚却不为所动,他抓住了塔特讲述里奇怪的地方,继续问道:“你的同伴们,似乎都是脸部受伤?”
“……其实那个时候,我也受到了点影响。”
塔特撑着地面,靠墙瘫坐下来,留下了褐色的痕迹。
他绝望地抱住了脑袋:“那个时候,什么都是模糊的,我看他们的脸就像一张摊开的肉饼,特别想……咬一口。”
“对的……还有这个,万一我活不下去,你们能不能帮我把这个送到我同伴的手里?”
塔特回光返照般想起了什么,从怀里逃出一个陈旧的便签本,黑色与红色的血迹叠在纸上,不知在尘世漂泊了多久。
“座谈会一直都在找世界尽头的痕迹,出事前,我们从牌子里找到了前辈笔迹的后续,你们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不过没关系……”
便签本红黄交错,夏瑾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接过了本子,见武空岚没阻止,便照着上面的字念了起来。
“绝对不是我眼睛的问题,很多人都发现了,大家现在都不怎么出门。”
“萨利奶奶家的鹿被人吃了,她很难过,但没有人在意。”
“大家都抱着侥幸心理,没有人离开。”
“我的五官好像也开始变模糊了。”
“好饿,今天也没人出来卖食物。”
“……”
“今天起床,我的脸有一部分渗在枕头上了,它们融合的很好,抠不下来。”
“……”
“眼睛也有半个掉了,我不敢睡觉。”
“好饿。”
“五官好像不在它本来的位置上了。”
“没人敢出门,也没人敢离开。”
“外面晦物到处都是,我们……又能逃到那里呢?”
“布料渗进了我的皮肤,我不敢穿衣服了。”
“木屑会和我的屁股长在一起,我不能坐着。”
“可是,可是脚底怎么办?”
……
凌晨两点,夏瑾读得头皮发麻,她通过后视镜瞥见一直垂着头的男人,恐惧和敬佩不禁从心底油然而生。
“你们到底是个什么组织啊,干嘛要去追寻这种东西?”
塔特依然低着头,没有吭声,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喂,哥们,喂?”
夏瑾想扭过头,看看塔特还活着没。
“夏瑾。”武空岚突然叫她。
刺耳的刹车声撕破天际,武空岚算准了距离,让车正好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指示牌前。
它太朴素了,和公路口那个“注意防寒”的牌子长得一模一样,既不和他们玩一二三木头人,也没有用流血大字吵得人眼睛疼,但上面的文字同样令人摸不着头脑。
夏瑾浑身发凉,不可置信地看看牌子,又看看武空岚。
牌子上写着“不要让你的车在夜晚停止奔跑”。
夜晚时刻,除了这次,他们只有过一次停车的经历。
夏瑾的目光最终停在小小的后视镜上,塔特依旧不动,看不清表情,只有缓缓起伏的胸膛能证明他还活着。
仔细看看,那刘海下的阴影处,眼睛的形状似乎有点模糊。
不知道是不是夏瑾的错觉,她觉得那里长了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