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空岚当然没动,盯着眼前人沉默了许久,才放下几乎要长在他身上的视线,低声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凌烨笑着偏过头,只是站在那里,便足以惊心动魄。
他没有立刻作答,转而向前伸出了被冻得有些发白的手指,示意武空岚握住他的手。
犹豫片刻后,武空岚暂时放下戒备,试着去触碰他的指尖。
“让我想想……”
两人的手像是忘记设置了碰撞体积,在空中交错而过。
武空岚心中倏然一空,不可置信地看向凌烨,只见他微垂眼睑,遮住眼中的空茫一片,缓步穿过武空岚的身影,自言自语道:“岚此时会说什么?‘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站在佛堂正中央,背影被佛像包裹,烟雾缭绕间,有种说不出的神圣和虚幻感。
“你一直很好奇铃铛中的符咒有什么作用,替你去抗致命伤?替你扭转因果?”
凌烨轻声笑道:“我还没这个本事。它不过是个在通讯不方便时记录影像的录像带罢了。”
“这次来到芙陵,我们面对的是此世第一位神明‘复制’留下的余烬。还记得梦境中遇到的复制体‘伪装者’吗,这地方情况复杂,身边人极易和梦里一样被替换,难以分辨。”
“这里不适合群体行动,即使是身经百战的特种兵也不例外,所以,虽然有些对不住乜水,但我会在确保队中都是正常人的情况下把他们提前送出去。”
远方似乎有什么动静传来,凌烨睫毛颤了颤,噤声重复道:
“在解释其他情况之前,先为佛像上三柱香吧。”
武空岚呼吸有些急促,什么灾殃区域什么佛像都被抛到了脑后,眼中只容得下一个人的背影。
“那你呢?”
他握紧住缠在手上的锁链:“你要怎么证明自己不是伪装者或复制体?”
“至于我怎么证明自己,嗯……与梦中的空壳不同,这里的‘复制’更加强大,能够同时复制人的躯体与灵魂,所以即便是你也不好分辨出他们与本体的差别。”
前人早就猜到了后来者的问题,甚至连对话都能接上。
“但说到底,也只是旧日余孽而已。”
凌烨稍微偏过头,穿越时光,分毫不差地与武空岚对视,大佛的铜皮铁骨在他身上铺上金色的雨,仿佛他才该是坐在那里受人供奉的神仙。
“不过区区余孽,谁敢复制你我的灵魂?”
站在正前方的人居高临下,随口之言却如天下行传的圣旨,耀眼得过分。
毫无疑问,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武空岚轻叹了声,按凌烨的要求点燃了三柱香,对着他所站的位置虔诚垂头而拜。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之间,佛像的笑容逐渐扩大,随后张开嘴巴,露出了喉咙深处的某样物品。
与此同时,凌烨的身影同样在烟雾的遮掩后晃动了片刻,弯腰捂唇,喉间不受控地溢出压抑着的喘息。
再直起身时,时空转换,他收了随身携带的短剑,唇角微扬,笑容不再温柔,而是透着隐隐的傲气。
“岚,你从景区走来,应当已经发觉出许多不对劲的地方了。”
“为了维持秩序,这世界上存在许多或压迫或保护的规则,即使是特殊区域也不例外。你经历过诗悦学院,也拿到过属于那里的规则,可若我们面对的是一片险境丛生的荒地,谁会成为第一个制定规则的人?”
纸张被折成精致的小块,塞入佛像口中——凌烨用行动告诉了武空岚第一个写下规则之人的姓名。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终于能在烟雾缭绕间停下休息片刻,用那双柔和而明亮的眼睛仔细看看台下的武空岚。
“宁墨的事情别担心,我会解决。如果你们一起来到这里,不必试图回收扭曲回廊,也不必顾忌定魂钉的状态,只管前进便可。”
“我永远会在前方等你。”
发丝的边缘逐渐晕开,凌烨也随着香灰飘散而变得模糊。
消散之前,武空岚好像听到了他遥远而陌生的呓语。
“佛前不过三柱香,那是走投无路者最后的选择。”
“抱歉,岚,我本该回去见你的,可是三千年了……他们在哭……仍在哭……”
尾音绕梁,像根吊着人的绳子,再多的担忧与不服也只能悬在空中,不痛不痒地放下。
“武空岚!”“小岚。”
宁墨和穆景铄几人接二连三赶到主殿,一进门就看见武空岚捏碎了手中燃烧的佛香——火星乱溅,香灰落了他满手,看着就疼。
“……混账。”武空岚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念道。
他旁若无人走上前,被下蛊似的直直往佛像而去,吓得赵明曦急忙又甩出了那根水蓝色的带子。
有锁链拔地而起,挡住了柔韧的水流。武空岚一脚踩上佛像,伸手探入它张开的口中,整只手臂没入其中,向深处探去。
“咔嚓—”
佛像猛地合嘴,像是闻到了血腥气的豺狼,一下子咬掉了武空岚的半只胳膊。
众人瞬间全变了脸色,武空岚却中连眉都没皱,他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臂,整齐的断口处血肉疯长,迅速纠缠着翻滚着重新长成了完整的手。
他手臂青筋暴起,指节死死钳住铜像的脸颊,掰开闭合的嘴,从掉进去的断臂旁取出了它喉咙深处的纸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