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唧咕唧—”
啃食声从四周响起,旅客们抱着从树上摘下的果实,放在身前,虔诚地低下头去,然后张开口咬在了汁水饱满的果肉上。
一口鲜嫩的汁水爆开,还带着撕下来的柔软果皮,牵连拉丝,看上去格外有食欲。
不……
武空岚站在身后的柳树前,相比彩色的果实,他看到的是一颗颗神情呆滞的头颅。人们抱着人头,咬在苍白的嘴唇上,咬在闭合的眼皮上,咬在凸起的鼻翼上,将带着血丝的肉吞进喉咙,发出满足的喟叹声。就连赵明曦也受到了影响,把嘴贴向低哭的女人头颅,准备咽下这颗“美味”的果实。
他想阻止,可现在他说不了话,也动不了。
初步推断,这些黑色的树枝应当能探寻人的记忆,并从中汲取结果所需的养料。可武空岚的记忆太多,粗粝柳枝插入他的身体,无头泥鳅般钻来钻去,穿过心脏、大脑,驱赶着记忆,不断翻找结果所需的条件,却怎样也找不到。它只能越长越大,越长越高,直至遮天蔽日。
“喂……前辈,你没事吧?”
穆景铄的声音从遥远处传来,带着犹疑,听上去半点安慰都感受不到。
深红色的液体滴滴砸在地上,汇成血泊,武空岚沉默着,跟着柳枝一起翻找自己的回忆,竟真想起了不少。
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不忘分心查看宁墨那边的情况。
“呃,青曜前辈,你之前说有方法能区分本体和复制体,要不先和我通个气?这几千个殷尹同学可不太妙啊。”
“复制体与被复制者几乎没有差别,它能够复制人的外形、灵魂、性格,甚至是身上的配饰与武器,当年牺牲了近两万人时,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处很细微的差别——生长时间。”
“它们在培养基中仿照人类生长时只会复制肤色,忽略了长期外部环境影响导致深层皮肤中存在色素积累。因此,我们通常会在士兵皮下取一块肉出来,冲洗干净后进行对比,复制体的肉色通常要浅一些。”
“可惜,复制体数量太多时,这种检测方式会过于繁琐,我们只能采取全部杀掉的方式……”
“停停,我说前辈,这方法好,我算是知道首席把我放过来是多么英明的决定了。但我还有个问题,要是像武空岚那样肢体能再生的家伙被复制了怎么办?他新长出来的那根胳膊能看出来区别吗?”
“……”
静了一阵后,宁墨说:“咱们自求多福吧。”
武空岚动了动手指,面上扯出了个笑容。
……
“……”
“冒昧问一句,您怎么称呼?”
替贺峮报仇后,岚借着他的身体飞速在林间穿梭,径直往遥远的芙陵而去。听到这句话,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未告诉贺峮自己的姓名,于是随口说道:“叫我岚就行。”
“好的,岚大人。”贺峮似乎在脑子里点了下头,“我们为什么要去芙陵?”
岚被这个称呼震撼了下,加速用的符咒一个手抖,画毁了一大片。
他只能无奈地停下来,重新修缮空中的符咒,边画边说:“我独来独往惯了,活这么大唯一能使唤的就是舍弟舍妹,叫我名字就行,别叫大人。”
“这怎么行,”贺峮站在一边思考道:“我是下属,不该以平辈称呼您,嗯……叫您‘主上’如何?”
这个称呼至少比大人好听些,岚点点头,算是默认了,他修整好符咒,再次踏上了去芙陵的路,并简短地回答贺峮的问题。
“有东西引走了一部分深渊力量,在芙陵制造了不小的混乱,目标是摧毁……你们首领即将建立的新政权体系,我们需要前去阻止他。”
贺峮消化了会信息:“您……不是坏人?”
岚:“?”
贺峮:“抱歉,您之前替我手刃仇人时,气势有些像前舟幽国用来哄孩子睡觉话本里的夜叉,我还以为您是某种以杀人为乐的晦物。”
岚:“……”
这语气太真挚,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离芙陵还有段距离,岚长叹一声,边赶路边挑了些自己的情况和贺峮说明,包括深渊的存在、晦物的产生,还有祂诱导周沧屿接受权柄的全过程。
听到有关周沧屿的内容,或许是短期内打击太多,贺峮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问了句:“他还能救回来吗?”
“……大概率不行。”岚说。
现在的情况,尽快杀掉周沧屿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贺峮语气毫无波澜,只古井般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贺峮这具能够自动修复的躯壳简直是给符咒供能的天然宝库,凡是反馈在躯体上的伤害,他都能在瞬间复原,非常好用。两人一路狂奔,两天内几乎横跨了整个战乱繁生的齐国,擦着夕阳赶到了芙陵的边界。
到地方后,岚再次仿照猩红月的模样召出横刀,提刀往芙陵深处走去,只身寻找周沧屿的身影。
残阳西落,天空渐渐冷却,从浅薰衣草过渡到深邃的靛青,融化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暮蓝色。远方已经出现了几颗钻石碎屑般的星星,岚走在其中,不断借动物的眼睛搜寻着,却并未找到污染的身影。
最终,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的余晖如同悠长的叹息,将天边染成久久不愿散去的深蓝色回响。
岚路过某处森林时,看到了个同样深蓝的包裹藏在草丛中,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趁他没起疑,包裹悄悄蛄蛹了下,像只巨大的毛毛虫。
这点风吹草动当然瞒不过岚的眼睛,他刀锋一转,精准无比地指向了僵住的包裹,厉声喝道:“谁?出来!”
包裹缩了缩,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