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脸去见你。
周围的声音瞬间远去,凌烨倏然惊醒,在无尽的恨意中挣得了一丝清明,瞬间回归了极致的理智之中。
他看着脚底枯槁的雪白色,并没有拨开缠在他身上的手,反倒是默许了它们的行为。
“别怕,我只是想来……送你们解脱。”他说。
被怨恨缠绕的白骨一时停顿,个个竖耳倾听,忠实地等待他的指令,一如千年前。
“芙陵的战役以最惨烈的结果落幕,把你们留在这里,是我的过错。”
凌烨跪倒在白骨累作的棺椁上,声音柔和,像在给吵闹的孩子们讲睡前故事:“复制的污染复制了你们的灵魂,地脉分不清,所以它不愿接受你们的记忆,不愿让你们入轮回——这说明地脉不可信了。”
听到这里,白骨有些躁动,但面对凌烨,它们不约而同地忍耐着,等待他把话说完。
“好在,早有前人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于是仙女穿雾而去,折枝为树,化作蟠折枝,投向世界,同作为记录历史的载体,相当一根于不受世界意志掌控的地脉。”
“蟠折枝的储蓄能力虽强,却无法主动进行记录。为保留完整的人类历史,朕为此特派记录官遍游各地,将历史人文记录在案,让蟠折枝成为人类自己的档案馆。”
“然而即便如此,依然有强者能将自己的存在从历史中、从记录官的笔下抹除,真让人头疼……”
黑笑笑化作重剑插入封印,武空岚挥手打散了自不量力围上来的晦物们,视线凝在脚下沉眠的万千亡魂上,心绪百转。
周折如此之久,你会在那里吗?
千年转瞬而过,你释怀了吗?
如今复制权柄重回他手,这本该是命运锚定的时刻,究竟哪里出现了变动,才让你不顾一切瞒过了所有人?
凌烨咳嗽两声,脸色惨白的厉害,却是在愉快地笑:
“所以,朕借贵妃之手,筹建摘星楼,觐见天外仙。从此将记忆镌刻入灵魂,永不忘却。”
他向重重白骨伸出手,邀请道:“地脉不收你们,那就把你们的记忆、怨恨、痛苦都交付于我吧。我的灵魂直接与蟠折枝相连,即便死亡,也会将所有内容传达给记录官,再由他转录给蟠折枝。”
“你们的存在将被永远铭记,无牵无挂进入轮回。”
“可是……”
一颗只剩头颅和半只手掌的尸骨拉住他的手中,想法顺着接触的皮肤传递给凌烨:“直接将记忆铭刻进灵魂,你会很痛的,更何况是我们这么多人……”
凌烨微怔,倒是没想到这些被痛苦折磨了三千年的灵魂还会关心自己,他笑了笑,安抚道:“没事的,我早就习惯了。”
陈默的灵魂曾和周沧屿碎在一起,并封印在芙陵,然而宁墨回来了,他的苏醒、渊主的重生、世界的动乱,种种因素叠加,让这里的封印重新松动。
如果是乜水的话,一定能将这里的可能外溢的污染扼杀在滔天洪水之中,但对于失踪在芙陵的顾问,她保留了军人的职责与善意。
这给了帝君难得的有机可乘。
他会躲开命运的计算,将灵魂的秘密带入坟墓。比起遗忘,这些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代价而已。
只是换了个身体,原本深刻的伤痕被抹去,各种触觉突然变得敏锐,稍微有些不适应罢了。
“啊,还有一件事。”
凌烨摸了摸骷髅光滑的脑袋,“我想借龙族尸骨一用,保将军灵魂不灭,可以吗?”
“……龙族?”
残缺的骨头顶着折断的角出现,小声问道:“我们也算龙族吗?”
“当然。”
帝王俯视着惴惴不安的灵魂,为其诏曰:“不论心性还是战功,你们早就是真正的龙族了。”
“……”
那些抓住他的尸骨沉默了许久,终于感叹。
“首领啊首领,您永远是我们的领袖。”
在主人的默许下,曾在芙陵痛苦的、遗憾的、怨恨的情绪,流水般涌入了一个人的体内,镌刻入灵魂。
他神情平静依旧,像是感受不到疼般,从未出声。
外界,武空岚破开封印,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倒在层层尸骨中的凌烨。
那条醒目的红围巾自他的颈间飘落,像恣意流淌的鲜血,衬得他的面色苍白如纸,身上血痕一道接着一道遍布全身,刺得人眼睛生疼。
与此同时,苍青剑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