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的小路上,争奇斗艳的花丛间混入了岚这点绿色,年轻的少女抱着剑,闷闷不乐向前走去。
“情绪是有形状的,随着情感波动,你应该能察觉到它在细微地变化。不要去暴力拆解,我们可以通过引导,将它推向想要的方向。”
“不必急于求成,你还太年轻,炸掉江家人的脑子只是一时的爆发,并非自己的实力。”
“还有……”
路途泥泞,绮连漪坐在露露提娅的齿轮上,时不时问两句,听得十分认真,连珠则一个人在前面走得飞快,把手中剑握得死死的。
赤金王莲不起作用,为什么?
不仅没有作用,她的手指还被灼烧出针扎般的疼,仿佛天生与此人不合,别说治愈了,两人没各自被反噬个头破血流都算幸运。
前所未见。她连太岁的侵蚀都能挡下,前所未见!
想到这里,连珠别扭地问岚:“你说太岁在你身体里,没事吗?”
岚停住和绮连漪的对话,纠正她:“不是太岁,是污染本身。趁祂的影响还未扩大,我夺过权柄,把那些村民变成了我的傀儡。”
“他们会死去,至于我,我不差这点。”
吃下过太岁肉的人已经无法救治,再过些时日,那些村民脚底会长出根须,扎进土里,无法移动,然后肢体抽出新芽,持续消耗掉体内残存的污染。他们可能会长出多余的部分,头颅、大脑、手指、血管不断增生,变成可怖的模样,但不会再继续扩散下去了。
见连珠还想说什么,岚岔开话题,关注点落在连珠抱着的剑上:“你的剑太重了,小姑娘,别想太多。”
连珠紧蹙的眉头一滞,松开了紧攥的手。
是啊,自村子灭亡后,仇恨、痛苦、恐惧……种种情绪压在她和姐姐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抬头远望,心中也只剩下野心和算计,看不清未来,不得安宁。
他说得对,这样的她如何能握剑?
岚:“发力过重的话无法发挥短剑轻盈灵活的优势,不太合适你,和我学刀如何?
连珠:“……”
岚:“还有,你和你姐姐不用叫我师傅,当我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就行。”
连珠:“……好。”
离开闽南区域,绵延不绝的春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春色与芬芳。绵延在山河间的战火与灰烬消失不见,黄鹂鸣翠,落英缤纷,蝴蝶环绕身侧,像在灰黑色的画布上落下一笔明艳的色彩。
借着仙家法器,几人脚程飞快,仅用数日便从边境到了富饶的中原之地,离京都不过几城之遥——岚似乎目标明确,甚至有些急切,完全看不出之前迟疑的模样。
“哥哥?”露露提娅很疑惑。
岚知道她想问什么,恨铁不成钢道:“你二哥穿着我买的衣服,打着我的名号,干脆利落把咱卖了。再晚一步,怕是陛下的追杀令要比咱们先进京。”
“追杀令?但哥你不是说……唔唔?唔!”
露露提娅后半句被封上,引的绮连漪和连珠好奇地看了过来,岚别过头,模棱两可道:“在京城墙下妄议天子,不妥。”
城门已近在咫尺,他刚说完,立刻有守卫上前阻拦:“是干什么的,报上名来。”
见周围莺燕环绕,他看岚的眼神也怀疑起来,警告道:“大理寺严禁人口贩卖和皮肉生意,如有违反,呃……”
凑近来看,他才发现岚是个眼睛不聚焦的瞎子,完全不像有拐卖人口的能力,一时没了音。
为避免误解,岚又将黑布蒙了回去,礼貌道:“我名江岚,这些是路上搭救的流民,正准备带回江家安置。劳烦大人费心,行个方便。”
守卫上下打量他们一番,态度客气了些,但依旧言辞拒绝:“受灾流民应随当地县令妥善安置,凡进京者必须有通行令牌,这是命令,即便您是江家人也不行。”
岚站着没动,微笑着重复了遍:“劳烦大人费心,行个方便。”
一缕思绪被推往它不该去的方向,绮连漪猛地抬头,竟见那恪尽职守的守卫说着说着竟开始底气不足了起来,最终顺着岚编造的身份骗过自己,将他们放了进去。
城门侧桃花飘转而下,绮连漪的视线仍粘在那个守卫身上。“叮铃”一声,清脆的马车铃铛声响起,她这才回过神,任四衢八街的繁荣景象闯入眼中。
主街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水滑,雨水刚过,像浸了油的墨玉,将整条街裹在一层温润的流光里。道路能并驰四驾马车,两侧旌旗簌簌地响,酒望子、茶幡子、绸缎庄的彩招一层叠着一层,把天色遮去了小半。
这里与离去时大不相同了,放眼望去,鲜活的生命力在枝杈间怒放,鳞次栉比的楼阁间铺上争奇斗艳的烟云,如梦似幻。滚滚红尘沿四面八方涌来,书生摇着洒金折扇,胡商牵着叮当作响的驼铃,落花的芬芳混在烤胡饼的芝麻香里,搅得人口舌生津。阁楼层叠如远山,铜钱落银白,醒木拍赭红,竹梆敲鹅黄,人流喧嚣起来,欢笑声震得空气发颤。
天南地北的人,五湖四海的物,都在这纵横交错的街巷里碰了头,像百川归海,又似万花争春。
“好多花啊,好漂亮……”
露露提娅极目远眺,视线穿过闹市,望向远处的皇宫,忽然福至心灵:“是枝颜妹妹在看这里吗?”
话出了口,她又觉得不妥,刚想补救,一只手先搭在金灿灿的脑袋上揉了揉。
“她会看到的。”
多年未归,这里与记忆里的模样相去甚远,岚数不清多少人的尸骨才能换来这片刻繁荣,却先知道了自己终将成为其中之一的结局。
他像个不会留痕的幽灵,穿梭在大街小巷间,悄无声息的来,最好也悄无声息地离去,否则稍不留神就会让深渊随他降临人间,酿成比芙陵更惨烈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