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这不是宪兵团和驻扎兵团的活儿吗？怎么要派我们去？”西博惊讶道。

前来通知他们的前辈也十分头痛，手指抵着太阳穴揉按了下，眼下乌青浓重，声音透着倦意：“难民越来越多了，处境也愈发糟糕。人处于极端环境下就会骚动不安，现在到处都是暴乱需要镇压，别说宪兵团和驻扎兵团了，就算加上我们调查兵团，人手也是远远不够的，真是一刻都不能安歇。”

前辈长叹一声，拍了拍西博的肩，“非常时期，不管是不是我们分内的活儿，都只管服从命令就好……除此之外，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

西博低着头没说话。前辈任务繁忙，只简单交代了几句又急匆匆离开了。

来桑对此并无怨言，无非就是遵从指令，何况也抽不出人手来监督他们干得如何。

整理了下装备，因为不需要对付巨人，也就没有必要穿戴笨重的立体机动装置，来桑想了想，只拿了把匕首别在腰间——这还是之前抓连环杀人犯时，利威尔给他的。

来桑很快就准备好了，刚要出发，却发现西博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来桑问。

“是因为我们的无能，那些难民才会被逼入绝境的……”西博双拳紧握，微微发颤，“他们的处境，我什么都无法改变，却还要服从命令去镇压他们。”

“所以你不想干？那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偷懒就是了。”来桑本来就嫌麻烦，如果不是顾及到西博这该死的责任感，前辈来通知时他就已经躲得远远的了。

“哈哈，之前训练兵时你就经常这么干，逼得教官每天都要同你玩一出捉迷藏。”西博笑了笑，眉宇间却看不出轻松。他脚下踌躇，似乎百般抗拒，却还是开口：“但是，我们又能躲到哪去呢？围墙就这么点大，该面对的再怎么躲都躲不掉……这既然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那也只能去做了吧。”

“好吧。”来桑可惜地耸耸肩。他其实不想理会这毫无意义的任务——反正难民都这么多了，暴乱源源不断的，除非能一次性解决一大批，不然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但显然西博是个责任感爆棚的家伙，即便是不愿做的事他也要尽职尽责，来桑也只得奉陪了。

前辈临走前特意交代过，必要时可以采取极端的暴力手段。西博本觉得极端这个词用得有些过分，但当他身临其境后才知道情况比想象得要糟糕得多——走投无路的人害怕被饿死，为了活下来，各种下三滥的手段层出不穷。这些为了活命而抛弃法律和良知的人们，就像亡命之徒一样，除非威胁到他们的性命，不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西博终究是怜悯那些被逼无奈的可怜人，所以即便看到那些不妥行为也在努力隐忍。但是，在撞见一群暴徒光明正大地试图入室抢劫、并粗鲁地对待无辜之人时，西博终于忍不住怒斥一声拔刀相向。

显然这群暴徒也不是徒手来抢劫的，多多少少都装备了武器，而且人数众多。他们面对来桑、西博少之又少的两个人本是不以为然的，但这群欺软怕硬的家伙们留意到了两人身上的兵服，于是又肉眼可见地瑟缩了下。

“别怕，不过是两小孩！”像是领头的家伙打气道。

这似乎让他们找回一些信心，于是这群饥狼又开始蠢蠢欲动。

如果陷入混战，情况对来桑和西博很不利，必须率先震慑住他们。来桑很快看清了局势，趁这帮乌合之众还在犹豫不定，先一步冲上前，手起刀落。

站在最前方的头目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低头，只见自己持铁棍的手被整个切了下来，下一秒，疼痛和恐惧让他失声尖叫。喷涌而出的鲜血让旁边的西博都怔了下，更别提那些意志不坚定的难民了，顿时吓得作鸟兽散。

“剩下的人也追不上了，就把这家伙押送回去交差吧。”来桑随意踢了脚抱着断手在地上呻吟不已的家伙。

注意到匕首沾满鲜血，来桑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但现在没有条件清洗，只得先在衣服上擦拭一遍，才收回鞘里。

“好。”西博应道，将那个刚与自己的手分别的可怜人从地上提溜起来。

一路走来，来桑好似若有若无地走在前头，有时西博略一犹豫，便会落到后边。那些闹事的人也基本是来桑镇压的，西博基本只在后面打打下手，他的刀从始至终都是干净的。虽然这样有些不称职，但这种情况还是让西博莫名松了口气，他是真的无法将刀锋对准同类。

“真是太谢谢你们了，不然真不知道这群畜生会做出什么事来。”受害者上前感谢道，他看了眼刚刚还在耀武扬威的暴徒现在一副狼狈模样，眼中既有后怕又有一丝快意。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西博尽量表现得可靠，但他的笑容有些勉强。

两人将那暴徒押送去了附近的临时监狱，说是监狱，其实就是类似仓库的破烂地方。由于最近大大小小的犯罪数量暴增，监狱根本塞不下这么多人，于是干脆将那些闹事生非的家伙一股脑儿塞到一个封闭空间里让他们自生自灭，至于真正的监狱就只关押重要的犯人。

因为见过了士兵的强硬手段，出于畏惧，这些临时监狱附近鲜少有人经过，但偶尔也会有搞不清状况的人——比如眼前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上去瘦瘦小小的一只，虽然有些脏兮兮的，但并没有那种饿出来的瘦削。更难得的是她头顶的粉色蝴蝶发卡，那抹亮色与周围萧条的景象格格不入。而现在，那蝴蝶翅膀下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一瞬不瞬盯着两人。

“小朋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被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盯着，西博不由自主蹲下身，和善地询问。

“哥哥有吃的可以分我一点吗？妈妈的肚子咕咕叫，但她总是不肯吃东西，只让我吃。我不想让妈妈饿肚子，所以我想如果我能像妈妈一样带一些吃的给她，妈妈应该就会吃了。”小姑娘清脆的声音纯粹又天真，稚嫩的脸上带着这个年龄本不该有的担忧。

“好姑娘，我……”西博就要答应，一摸口袋却发现自己没有带食物。但他想到来桑临走前似乎拿了块压缩饼干，于是将求助的眼神投向一旁高挂着事不关己的来桑。

于是，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也跟着转向他。被一大一小这么盯着，来桑抱着手臂不为所动，好像自动屏蔽了两人求助的目光。

西博扯了扯来桑的衣角，低声恳求：“帮帮她吧，这附近没其他人，不会有麻烦的，不是吗？”

来桑仍然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小姑娘，小姑娘被这样没有情绪的眼睛地盯着，莫名感到一重压力，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她想起母亲说过要离外面的坏人远一点儿，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刚想转身跑掉，就见一块压缩饼干被轻轻放到她的手心。

小姑娘睁大眼睛，惊喜道：“谢谢哥哥！”

“不要让别人看到它。”来桑的表情却是严肃了一分，皱眉嘱咐道。小姑娘清澈无暇的眼睛，让人不禁怀疑她能否明白怀璧其罪的道理。

来桑板起脸，本意是想让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然而实际看起来却像吓唬人一样，小姑娘又有些害怕了。

来桑十分严谨，亲眼看着小姑娘将压缩饼干藏好才放她离开，小姑娘临走前犹豫了下，凑到来桑身边小声说：“谢谢哥哥，哥哥是个好人，就是长得有些吓人。”

来桑愣了下，小姑娘似乎是怕惹人生气了，连忙抱着压缩饼干跑了。粉色的蝴蝶渐渐飞远，来桑扭头看向憋笑憋得肩膀不住颤抖的西博。

西博强忍住笑意，安慰道：“放心，你长得其实不吓人，就是老一副不好相处的样子而已。”

来桑撇撇嘴，倒也不在意，他本来也没想和不重要的人好好相处。

西博看着他，想起刚刚小姑娘形容的来桑，不管怎么想，好人和来桑这两个词关联起来，还真是骇人听闻。

来桑绝不是什么普遍意义上的好人，西博十分确定这一点，但来桑方才的的确确帮助了小姑娘，没有袖手旁观，甚至认真提醒了她。

西博的脑海里突然响起利威尔说过的话——冷血并非无情，他似乎稍微理解了其中的含义。也因此，心中升起了迟到的歉意。

“走吧，还没到休息时间呢。”来桑回头看他，仍然是那副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模样。

“啊……”西博吞咽了下，涌到喉咙的话又滑回了肚子里，“那走吧。”

西博一路有些心不在焉，来桑走在前方，因此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或许是因为那只尚未被收拾走的断手震慑住了蠢蠢欲动的恶念，这片区域安宁了不少，让来桑乐得清闲。

但这份安宁也只维持了片刻，下一秒便听见不远处传来骚动声。循着声音寻过去，发现是一个商队堵在路中央，旁边围了一圈打扮像佣兵的人，圈里围着一个圆溜溜的商人和一个骨瘦如柴的难民。

商人嘴里骂骂咧咧，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对着地上的难民拳打脚踢。

“无耻的小偷、该死的乞丐、恶心的寄生虫！”商人每骂一句，就往那瘦弱的身躯上狠踹一脚。把自己踹得气喘吁吁，还仍然意犹未尽，于是朝周围的佣兵一挥手，下令道：“往死里打。”

“住手！”西博看得直皱眉头，三两步上前拦住他们。

那商人见了二人身上的兵服，非但不畏惧，反而眼前一亮，抬手招呼：“兵团的人？来得正好，赶紧处理掉这只害虫，这虫子竟胆大包天偷窃上供给王室的食物，真是罪不可恕！”

说着，他眯起一双小眼睛，厌恶地斜视一眼蜷缩在地上颤颤巍巍的难民。难民听懂了所谓的“处理”意味着什么，本就发颤的身子顿时抖如筛糠，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恐惧的泪水，“不、不要，不要杀我，求求您了！我再也不敢了！”

商人毫无怜悯，呸了声，骂道：“当时怎么拦你都拦不住，跟不要命的狗一样。现在东西都被你吃进那肮脏的狗肚子里了，才想起趴在这里不要脸地求饶，你以为我运的货是天降的馅饼吗？想吃就吃，吃完就走？我告诉你，没这种好事！你既然敢做就得给我付出代价，你不是不要命吗？那我就让你以死谢罪！”

说着，都不打算让西博来桑二人动手，他拔出佣兵腰间的刀，准备亲自送这小偷上路。

“不行！他罪不至此！”西博一把按住商人持刀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