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毕竟比不过训练有素的士兵,手腕挣扎几下没挣开,气急败坏道:“你什么意思?竟然护着这种败类,触犯王室可是死罪,你作为士兵的准则学哪去了?!”
“调查兵团是为了人类献出心脏,不是为了王室。”西博道。
商人讥笑一声:“说得倒是冠冕堂皇,那你说说你们献出心脏干了什么?巨人消灭了吗?玛丽亚之墙夺回来了吗?什么都没做成的废物,就只会在这里说大话!”
西博一哽,他憋得满脸涨红,却一个词都辩驳不出,最后只干巴巴地坚持道:“不管怎样,你不该杀他。”
“这可由不得你这废物说了算。”商人挥挥另一只没被制住的手,周围的佣兵便齐刷刷拔刀围上来。
在被彻底包围前,来桑抬手,寒光一闪,商人挂满肥肉的脖子上顿时架了一把匕首。
商人卡在喉咙里的怒斥于是又吞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时,皮肤擦过锋利的刀锋,虽然没有划伤,但刀刃上的寒意似乎扩散了全身。
商人不敢再说话,只留那双小眼睛睁得溜圆,死死瞪着来桑。来桑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将匕首又往前送了一分,商人脖子上瞬间多了一条血痕。
“让他们退开。”来桑威胁。
商人的表情扭曲了一下,眼中有恨意,却还是摆了摆手,于是佣兵们又收回刀缓缓退开。见他们退到了一个安全的距离,来桑也很给面子地撤开了匕首。
没等憋红脸的商人破口大骂,来桑再次伸手重重按住他的肩膀,警告道:“我不想对你做什么,前提是你也不想对我们做什么。”
说完,来桑将他往前一推,肥胖的身躯被推得一个踉跄,跌向了佣兵的方向,周围的佣兵手忙脚乱搀扶住他。
商人像看疯子一样瞪了来桑一眼,他虽然恨极了这个疯子,但同时也顾虑着对方的疯劲,慌忙准备离开,临走前不忘撂下狠话:“我记住你们了,给我等着瞧!”
见危机还算和平地解除——至少没真的动起手来,西博松了口气,回头想扶起地上的难民,对方却在他伸手时畏惧地往后一缩。似乎是怕西博对他不利,难民慌忙撑起身子,一句话不说就一瘸一拐逃走了。
西博搀扶的动作在空中僵住,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心情复杂地长叹口气,任他离开了。
“不长脑子的家伙。”来桑嘲讽地哼笑一声。也不想想,如果两人真想抓他,他根本没有逃走的机会,更别提从商人手里保下他了,“救这种家伙真是浪费时间。”
西博看着那难民蹒跚跑远,眼底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失望,片刻后低声道:“……他也有自己的难处吧。”
来桑看出他情绪不佳,也没再多说什么。
来桑不是善于言辞的人,因此虽然知道西博闷闷不乐,却也不知如何安慰。更何况导致西博如此的现状,任何人都无能为力。
一路无言,来桑一如既往走在前头,西博望着他的背影。
……这样想来,今天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西博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背后的脚步声突然停歇,来桑疑惑地回头看去,只见西博停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神情复杂。
来桑意识到他可能有话要说,也不催他,只静静等着。
“谢谢你,来桑。”西博无头无尾来了一句。
来桑有些讶异,挑起一边眉,没有说话。
西博见了他的表情,便笑起来,“做任务这么积极可一点都不像你——你是知道我对那些难民下不了手,所以才会挡在我前面的吧?”
西博虽然用的疑问语气,但他看起来十分肯定,来桑便惊讶:“原来你是真的有脑子的。”
“……”西博感觉自己的诚意喂了狗,“喂!我知道自己有点冲动,但这又不代表我蠢啊!”
看他忿忿不平的样子,来桑忍不住笑了,“总之,你不想做的事,就放心就给我好了。反正无论巨人还是人类,在我眼里都一样。”
“……但这个任务明明是我自己坚持要做的。”西博低头,自嘲一笑,“我却只是躲在你背后逃避。”
“前辈说,除了服从命令,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我无法反驳;商人说,我是什么都没做成的废物,我还是无法反驳;现在就连我自己都在怀疑,我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改变不了?”
“在进入调查兵团前,我一直期待着,带着憧憬。憧憬着为父母报仇,憧憬着揭开那些可恶的巨人的真面目,憧憬着让人类夺回自由,憧憬着墙外的世界……而事实却是,我就连围墙都走不出去。”
“来桑,我之前说的誓言,我所坚持的向往,是不是都很可笑?”
来桑从没见过这样的西博,这样的悲观、自我怀疑。他应该是一往无前的、永不言弃的、看不清现实的蠢货,带着一腔热血用生命去拼搏到底。
来桑曾无数次想让他放弃无意义的仇恨,打碎他镜花水月的理想,但现在真的看到西博产生动摇时,来桑又觉得,他不该是这样的。他应该一直都是那个活在自己的梦里,不去戳破美好幻象的窗纸的蠢货。
“你做到了一件事,为我妈妈报仇,这是你做到的。”来桑说。
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能够在危机时刻做出最理智的选择,但这不代表他的心情比任何人都要平静。杀掉他母亲的巨人,将母亲吞吃入腹,甚至尸体只能沦为一坨不可名状的呕吐物。造成这一切的凶手再次出现在眼前,来桑怎么可能就那样心安理得地视而不见?
看到熟悉的巨人那一刻,滔天的仇恨在胸口翻滚,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宰了这个让他失去至亲的家伙!将他融入血肉的牵绊生生挖走,害他的未来只剩一片血淋淋的空洞,即便是碎尸万段也不足为惜!
——但最后,脑中残留的清醒压制住了一切,那是第一次,来桑将理智归类为懦弱。
而西博替他复了仇,用他的冲动无畏,做到了来桑以理性驱动自己永远做不到的事。因此来桑很感激西博,虽然他从没有亲口道谢。
“为阿姨报仇……”西博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是的,我做到了,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归根结底,埃文德是因为我才……为了已经离去的人而失去了活生生的人,我真是蠢透了。”
“怪我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但凡我当时还存有一丝理智,就应该听你的劝告。而不至于像现在一样,到头来牺牲惨烈,却还是一事无成。”
“我既无法战胜巨人,又做不到伤害人类,甚至还拖累了同伴,真是没有比我更差劲的了。”
来桑渴望西博的感性,西博羡慕来桑的理性。这话要是换之前听了都得笑掉大牙,但现在,这荒诞无比的事竟是真实发生的。
沦落到这种境地简直招人发笑,来桑牵动了下嘴角,却终究笑不出来。他垂眸,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有舍才有得。想要有所成就,便注定有所牺牲,而你唯一能弥补的,就是努力为他的牺牲赋予价值。”
这套言论来桑向来嗤之以鼻——若是丢了性命,要那价值又有何用?但考虑到西博一定对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坚信不疑,所以来桑即便心中不屑,却还是面不改色说得头头是道。
“没错,不能让埃文德白白牺牲……”西博喃喃自语,“我不能就这样自暴自弃,就算会一无所获,我也必须带着他的心脏继续走下去。”
熟悉的斗志又重新回到西博眼中,不屈不挠地闪着火光。只是,终究不一样了,似乎有什么东西他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虽没有沉入海底,但四周仍是茫茫大海。不至于绝望,却也看不见希望。
……这就足够了,至少摆脱了绝望,至少还有那一根浮木。
来桑微微松了口气,总算没白费他捏着鼻子说出那番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
事实上,那番话里他唯一发自内心说出来的,只有那句有舍才有得。不想面临失去的风险,所以就算复仇的机会摆在了面前,来桑也会扭头逃避。
“我什么都不想牺牲,所以我注定什么都做不到。”来桑叹息般低声自语。
声音很轻,但西博还是听清楚了,沉默片刻后,他开口:“……不想牺牲,这对我们来说,本身就是要靠牺牲才能实现的吧?难民牺牲了尊严苟且偷生,普通人牺牲了同理心置身事外,商人牺牲了利益明哲保身,我也是因为牺牲了埃文德才活下来的……不想牺牲自己,就必须牺牲一些别的东西,可能是牺牲了其他人,也可能是失去了身体里某些没有形状的东西。”
“……来桑,你其实也牺牲了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