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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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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对,也不是。”西博皱着眉头,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就,来桑不是多么善良的人,能让他主动提供帮助的,除非是有什么能打动他的地方。”

“……你似乎很了解他?”霍夫库没有回答西博的疑惑,而是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是的,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就像亲兄弟一样。”西博笑起来。

“兄弟……”霍夫库喃喃着重复了一遍,“那你不会担心或者害怕吗?他杀了人,却表现得毫无波澜,你明知道他不是善良的人,就不害怕他杀了不该死之人,就不担心他会杀无辜之人吗?”

霍夫库这样问并非毫无依据,明眼人都能瞧出来,来桑和西博不是一类人。一个冷漠阴沉,一个正直温暖,他们的观念不可能融洽。霍夫库十分确信。

“我的确有这样的想法。”西博相当实诚,坦然承认道。

果然如此。霍夫库验证了心中的想法,嘴角微微松动,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叹息,又听见西博接着道:

“但是,我会选择相信他。来桑不是善良的人,但同样,他也不是没有心的人。他冷静、不冲动,心里有自己的准则,从不逾越,所以我可以理解他。”

霍夫库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拐杖,他听见自己用尽量自然的声音问:“你真的清楚他自己定义的准则吗?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轻易地说出理解?”

“他的准则我的确不太清楚,但我们是家人,家人就是要互相理解,不是吗?”

西博虽然觉得霍夫库这样问有些奇怪,但还是认真地一一回答。等他说完,却见霍夫库似乎凝固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又过了一会儿,霍夫库眼中竟蓦地落下一行泪来。

“怎、怎么了?”西博吓了一跳,无措地站起身。

霍夫库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抬头深吸一口气,将还在试图上涌的眼泪憋了回去。再开口时,声音微哑:“抱歉,我问这些很失礼吧?但我真的太想知道有什么区别了。”

“其实,我和姐姐也有类似的情况,但是我无法理解她,即便现在也一样。”

“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姐弟,因为我的腿,她从小就开始照顾我。巨人入侵后,我们只剩下彼此,她担心我会撑不过去,对我愈发上心。然而,我们的生存空间还是不断被压缩,最后终于被逼入绝境——为了我,她失去了清白,她让自己变成了不可饶恕的罪人。”

“她杀了人,很多人,无辜的人,善良的人……只是为了我这累赘一般的存在,那个第一次打猎反而救了猎物的姐姐、我那坚强但内心柔软的姐姐,双手沾满了鲜血。”

“我感到了害怕,我明明是靠姐姐才活下来的,明明是血浓于水的家人,我却觉得她这样好陌生。”

“西博,你说家人就是要互相理解,但是我该怎么理解呢?我不明白,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姐姐为什么要为了我、为了一只在她身上汲取养分的寄生虫,变成了自己最不想成为的模样。”

霍夫库拄着拐杖,缓缓撑起身子。他一瘸一拐走到西博身后的木架旁,木架上摆了一套弓箭。霍夫库用没有拄拐杖的手取下那把陈旧的木弓,仔细摩挲上面的纹路,他说:

“这把弓跟着姐姐杀了很多猎物,最后也杀了很多人。所以当我得知姐姐死讯的那一刻,我由衷松了口气,她终于可以摆脱我这个拖油瓶,逃离这片苦海了。”

“但是,我也时常会想,姐姐到底有什么错呢?这个世界凭什么就要抛弃她?怎么可以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夺走她的生命……”

他的声音很轻,发出微弱又不甘的质问。

西博的视角看不见霍夫库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紧握木弓、指节发白的手。这次沉默的时间额外的长,直到某一刻,霍夫库终于缓缓松开木弓,他的手搭仍然在木架上,微微侧身。

那双充满悲伤、晦暗不明的漆黑眼眸落在西博身上,他问:

“你说你相信来桑的准则,但是,当人被逼入绝境、重要的至亲遭到威胁时,他还能维持那脆弱不堪的准则吗?你又还能如此坚定地说出信任和理解吗?”

西博愣了下,而后蹙眉低头认真思索这种可能性。在他思考的时候,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响起。西博本来没有在意,直到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就停在他面前,这才觉出不对劲来。

西博不明所以地抬头,只见霍夫库朝他微微一笑,说:

“来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来桑将匕首来来回回清洗了很多遍,但总有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残留。他再次甩去匕首上的水珠,举到鼻前闻了闻,又瞬间皱起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没等来桑再次将匕首置于水流下,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和重物落地的闷响。来桑心中一紧,顾不得其他,转身向外冲去。

第一眼看到的是右手拄着拐杖,盯着左手掌心发怔的霍夫库。注意到来桑的视线,他若无其事般笑了笑,“你回来得有些迟了。”

第二眼,便是跌倒在地的西博。他苍白的脸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胸口插着一支箭,箭矢深深没入看不见箭头,只能看到周围的衣物晕染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来桑懵了,一瞬间,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他急忙上前扶住西博,伤口处鲜血汩汩而出,来桑不知所措,手悬在箭尾处因恐惧细细颤抖、无处安放。

“西、西博,你……”

竟然从来桑的语气里听出了慌张。西博胸口疼得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倒是还能想些乱七八糟的。

“说不定还有救哦,我刺偏了些。”罪魁祸首悠然看着这一幕,善意提醒。

来桑立时定睛看去,的确如霍夫库所说,箭矢的位置虽然离心脏极近,但还是有所偏差。

来桑镇定下来,顾不上质问霍夫库,当机立断抱起西博便往医疗所奔去,一刻都不敢耽搁。

因为担心西博的伤势,来桑尽量保持平稳,跑得格外小心。加之身体负担着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心里又负担了各种担忧焦虑的情绪,来桑一路跑得极累。

终于到医疗所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来桑一口气还没喘上来,就焦急地吼道:“这里有伤员,快点!”

来桑跑得喉咙嘶哑,吼完忍不住咳了下,竟有一股铁锈味。

医疗人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嘶吼吓了一跳,再一看风风火火的来桑,抱着一名胸插箭矢的男子,满眼红丝,表情如同凶兽般狰狞。

医疗人员皆一惊,连忙安排人去急救。

抢救期间,来桑倍感煎熬。想寸步不离地看着,但又怕自己影响到医生不敢上前,只得在远处焦急地来回走动。

“这蠢货命大,一定没问题的。”来桑安慰自己,但心中的担忧没有减少半分。

……万一真的伤到心脏了呢?箭离心口那么近,人的器官又是如此脆弱,万一真的有什么好歹,西博就会……死?

“不对、不可能、绝对不行……”来桑痛苦地抱住头,一想到那种可能性,他就几乎要窒息。

“那是我的家人,不能把他夺走,怎么可以夺走……你怎么敢夺走?!”

来桑神志不清地碎碎念念,忽而怒吼一声,如同困兽般无助徘徊。周围人看到这一幕,皆不敢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终于走了过来,来桑立马抓住他的的肩膀,问:“怎么样了?!”

医生被吓了一跳,宽慰道:“不用担心,他没事,箭头几乎是擦着边过去的,不过很幸运的没有伤到心脏。箭已经成功取出来了,现在只要好好休息养伤就行。”

来桑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堵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呼吸也通畅了一些。但没亲眼看到西博的状态还是有些不安,来桑松开医生火急火燎朝病房赶去。

推门时,来桑克制自己尽量放轻了手脚。门缓缓打开,西博就躺在中间的病床上,唇色发白看起来十分虚弱。

听到门口的动静,西博转动眼珠看去,费劲地朝来人扯出一个笑容,“来桑。”

看起来很狼狈,但切切实实地在呼吸、心脏在跳动。

来桑彻底安心了。失而复得一般,心中庆幸又一阵后怕。

“你没事就好,这就好,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缓过神时,脊背已出了一层冷汗。

“霍夫库到底为什么……”西博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霍夫库?对了……我杀了他姐姐,他怎么可能不恨我?我怎么会留下这种隐患?”安下心后,来桑也终于想起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你杀了……他姐姐?”西博愣住了,他以为今天也是来桑第一次杀人。相比他,来桑的确表现得非同寻常的冷静,但因为杀的是罪不可恕之人,西博就没有怀疑什么。

“是之前兵长带我出任务的时候,我本来不想杀她的,是她竟然试图伤害兵长……杀了她后,我觉得与她感情深厚的弟弟是个后患,所以想着找到他一块儿处理掉。”来桑解释,“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最后没有动手,竟然还帮了他,让这个光靠自己一天都活不下去的残废活了下来。没想到会差点害你……”

西博听着,差不多知道了来龙去脉,来桑口中的“残废”应该就是霍夫库了。没想到他是因为这个救了霍夫库,不知怎的,西博心中有些复杂,“来桑,这不是你的错……”

“错?哈、哈哈!这当然不是我的错,错的是那个该死的残废!”担忧恐慌平息下来后,取代而之的是极度的愤怒,来桑恨声道,“他怎么敢对我的家人下手?!现在还不迟,我这就去彻底解决这个该死的家伙!”

“来桑!”西博根本叫不住,身体又因为负伤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来桑杀气腾腾冲了出去。

“该死……”西博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霍夫库的话。

当人被逼入绝境、重要的至亲遭到威胁时,还能维持那脆弱不堪的准则吗?

竟然是这样,他竟然是这个意思!他的报复竟然是从精神上摧毁来桑,而自己就是他选择的突破口?!

不得不说,霍夫库准确掐住了来桑的命门。西博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嘶——可恶!”伤口不小心崩裂,胸前洁白的绷带隐隐渗出鲜血,西博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这么吵。”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西博抬头,顿时眼前一亮,“兵长!”

*

来桑一脚踹开门,出乎意料的,霍夫库还站在屋里,没有逃跑,也没有恐惧。像是一直在原地等他一般,霍夫库从容不迫对上来桑充斥怒意的眼眸,问道:“如何?救回来了吗?”

回答他的是一记重拳,霍夫库被一拳打翻在地,拐杖也摔落出去。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鼻梁几乎都断裂了,但他却笑了起来,“看来是没事了,不然你没这个闲心来找我算账。”

“他没有事,但你马上就要去陪你姐姐了。”来桑俯视他,语气冰冷。

“哈哈,你早该这么做了!”霍夫库动手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此刻丝毫不惧,“来桑,你知道吗?我很感谢你让我姐姐解脱,但是,你毕竟杀了我唯一的家人啊,我怎么可能不恨你?”

“你也是有够好笑的,不赶尽杀绝,反而还要帮助我,怎么?你是觉得自己既可以轻易夺走一个人的生命,又可以若无其事地散发怜悯吗?哈哈哈!来桑,别搞笑了,这不可能的!既然走了这条路,就不该踏上另一条路,你应该把这条路走得更彻底些!”

来桑冷漠地看着他,已经握上刀柄的手却因这话停顿了下。

更彻底些?他至今为止做得都还不够彻底?

“怎么?事到如今你还想放过我?”察觉到来桑的停顿,霍夫库夸张地挑起眉,语气嘲讽,“你是觉得自己还能走回头路?噗,来桑,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回头是要付出代价的,可能是你,也可能是你身边的人。”

“……”

来桑笑了。是了,他的确做得不够彻底,不然西博也不会置身险地,他怎么可以拿家人的性命去摇摆不定、含糊不清?

“多谢提醒。”来桑说,拔出了匕首。

要铲除所有威胁,哪怕它脆弱不堪、渺小无力,哪怕它只是一点点苗头,都有可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于背后刺入痛点。

必须一个不留,彻底清除。

看着来桑手持匕首,如同索命的恶鬼一步步走近,霍夫库竟恍然看见了姐姐因他失去清白的那天。

她狼狈不堪,手握箭矢,一步步走近那群歹徒,她的眼神无光,只有浓的绝望,与最深的恨。

她对着那群松懈的歹徒高举箭矢,对猎物都尚有怜悯之心的她,对着披着人皮的畜生,毫不犹豫、狠狠落下了夺命的利刃。

霍夫库胸口一痛,是匕首刺入了身体。然后匕首被抽出,下一秒再次落下……鲜血一下又一下、不断飞溅——和那天一模一样。

霍夫库看着来桑,那个和姐姐有着相似之处的人,那个杀了姐姐自己却心安理得活着的人,此刻他的脸与姐姐渐渐重合。

太好了。

濒死前,霍夫库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来桑。他的嘴微微张合,带着血沫星子,声音极其轻微:“你也应该一样……”

霍夫库没说完,彻底咽了气。但来桑没有停下,他的衣服,他的脸,他的眼睛都溅满鲜血。他仍然一下又一下,愤恨地、麻木地摧毁那千疮百孔的尸体。

西博说得没错,他牺牲了某些东西。此刻,来桑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里某样隐藏极深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流失——直到丝毫不剩。

“够了。”

有人说。来桑的手腕被抓住,匕首无法再落下分毫。

目光所及皆是血染的红,不,或许染红的是自己的眼睛。来桑眨眨眼,粘稠的血黏在眼睛里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顺着再也洗不干净的刀刃视线上移,在一片血幕中对上一双熟悉的、让人安心的灰蓝眼眸,来桑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抱歉的笑。

“对不起,兵长,弄脏了你给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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