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灼热的欲望下,又浅埋了一丝理智没有让它爆发。来桑知道,现在不是得寸进尺的好时机,适当后退,才是前进。
想清楚这一点,来桑从利威尔身后走出来,平静自若道:“那就如你所愿,逮捕我吧。”
这是有风险的决定,典型的损己利人,但同时他可以肯定,这是对自己最有价值的决定。
没想到来桑会自投罗网,商人先是一愣,而后喜上眉梢,得意洋洋招呼宪兵团去抓人。
利威尔面色一冷,不爽地啧了一声,刚欲阻拦,就见来桑转过头来。他脸上是自己一刀一刀刺出来的飞溅状血迹,却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利威尔,带着忐忑又执着的语气确认:“兵长会看紧我的,对吗?”
“……”利威尔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片刻,松开紧握刀柄的手,一字一句承诺:“等着,我会接你回来。”
这是来桑收到的来自利威尔的第一个承诺——明确的、清晰的承诺。
来桑满意了,虽然支付了有风险的代价,但他很快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报酬。
来桑回头,在宪兵们警惕的视线下高举双手主动走近。两个宪兵一左一右牢牢压制住他,其余人也不敢掉以轻心,将他团团包围。
来桑十分配合,没有反抗的意思,只抬头深深看了一眼似乎松了口气的商人。
被那双猩红的眼睛盯住,商人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脊背发凉。只见那疯子朝他一笑,笑意不达眼底,让他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毒蛇正悠然环绕着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似漫不经心,但商人毫不怀疑,只要稍有松弛,毒牙就会瞬间咬破他的喉咙。
商人已经开始后悔招惹这个疯子了,开门前他万万没想到这竟是个带毒的品种,而在他带着宪兵团进门那一刻,向毒蛇展示出了自己的威胁性,那阴冷的目光就彻底锁定住了他。
不是他想步步紧逼,而是在商场摸爬滚打得出来的最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在毒蛇露出毒牙前打中它的七寸。
只要毒蛇还没断气,那颗毒牙就会一直悬在他心头。商人恨不得现在就杀了来桑,但他不能这么做。无视程序私下处置一名士兵,这无异于视王室如无物,而他的生意基本依附于王室,如果失去王室的支持,那跟要了他的命也没什么区别了。
来桑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有恃无恐地站出来。现在局势混乱,各阶层都兵荒马乱,对他的判决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
而在此期间,就是商人和调查兵团之间的较量了。商人无论如何都要处死来桑,调查兵团自然不会容许一个肆意妄为的商人把握他们的粮食命脉,甚至随意处置他们的士兵。
来桑最终会被如何判决,就看两者较量的结果了。
来桑被关押起来等候发落,托商人的富,他被认定为重要犯人,住进了空间紧缺的正式监狱里——想来也是知道那种破烂的临时监狱根本关不住他。
被关进去的第一件事,来桑用力摇晃了下手臂粗的铁栏,纹丝不动,门外还有士兵层层把守,的确是密不透风,找不到任何突破口——越狱就不用想了。
来桑几乎可以想象到商人接下来会如何伪造、夸大他的罪名,不择手段为了让他被判处死刑。来桑比谁都要珍视自己的生命,此刻他只能任人宰割,内心反而十分平静——因为兵长说了会接他回去。
……等等,这就是我的底气吗?我就如此轻率地将性命托付给了他人吗?
来桑愣了下,好像这时他的理智才完全回笼。他松开铁栏,坐到冰冷的铁床上,身体渐渐冷却,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来桑曾收到许多承诺,来自他的父母:出去郊游抓蝴蝶、生日陪他举办成人礼、一定平安无事地回来、一家人会永远在一起……他那伟大又忙碌的大英雄父母,无一例外地都失约了。
所以,来桑渐渐地不再期待承诺。比起等待别人去履行诺言,不如自己想办法去达成目的。这样才能尽在把握,万无一失,不是吗?
……但如今来桑却想谋取利威尔的承诺。
为什么?我很了解他吗?我能确保同样是大英雄的他不会像父母一样食言吗?现在粮食供应商寥寥无几,商人手持重要的把柄,我能保证他一定会冒着巨大风险、甚至不顾一切来救我吗?
来桑将脸埋入手中,思考任何可以解释自己做出这一决定的依据。
……不,根本没有任何依据,无论怎么想,这都不是出于理智做出的选择。来桑很清楚,他只是没有任何依据地相信利威尔。
这种无缘无头又笃信不疑的信任实在是……
太令人上瘾了。
埋在手心里的脸透过指缝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他好像从出生起就走在充满未知的昏暗小道上,一直都是小心翼翼摸索着前行。突然之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会为他清除路上的一切障碍。
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他可以毫无顾虑地向前迈步,甚至奔跑,因为前方畅通无阻。
事实上来桑仍然行走在黑暗中,只是潜意识告诉他,兵长绝不会食言。这个潜意识让他有种诡异的、违背理性的安心,即便眼前都是未知数,但他的心却落到了实处。
这种感觉很好,他想要更多。一个有期限的承诺完全不够,他还要从那个男人身上索取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脑子很混乱,又很清醒。来桑能感觉到体内的焦躁,又能熟练地压制住所有冲动。
长呼一口气,来桑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露出一如往日漠然的浅色眼眸……不,那是远远超出往日、直达眼底的漠然。
不要去想理由,只要思考如何拿到想要的东西,以及清除掉所有威胁。来桑告诉自己,为此,他会抛弃除手段外所有无意义的举动……
以及无意义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