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12第二十二章
这一夜还未过完,罗生天汤谷特区以及大半个万联会特区政府就变天了。
当天夜晚,一伙人毫无征兆地进入总督府,其中部分人带走了时任总督严锋及其家属,另一部分人留在总督府中,逐一盘查询问总督府所有人员及账务。除此之外,罗生天汤谷特区政府当天夜里灯火通明,全员皆被传唤到岗,而当他们抱怨着赶回单位时,无一不在政府大院的船坞里目瞪口呆,惊讶地盯着船坞里那十艘白玉京牌照之兰舟。假如光是白玉京牌照倒也罢了,关键是黑牌,看编码还是玉衡区(廉贞星君所在区)的,而除了玉衡区本地之外,在其它任何地区看到此类牌照,对当地官员而言都不是什么好兆头,尤其还是整十艘……这突如其来的地震,震撼的可绝不止罗生天特区政府。
要知道罗生天随便出点风吹草动,最终传导到各下国时,就有可能是某地区、某行业甚至某政权的灭顶之灾,而为了在天灾之下努力求生,大家肯定要第一时间作出应对,之后还要好好上香,认真祈祷才行。当夜,不仅是罗生天特区政府和万联会汤谷政府,各下国特区政府同样是灯火通明,而且,恐怕会灯火通明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场巨变是如此突兀,且毫无征兆。就好像一场夏季雨后的暴雨,骤然席卷,横扫而过,暴雨过后,徒留一地亟待清理的残枝败叶,与满城乱飞的八卦鸡毛。到了第二日工作时段,消息陆续传出,其中真假参半,但毋庸置疑的一点是:严锋倒了。
严锋倒了。这句话即使翻译成“汤谷的天塌了”亦不为过。要知道“倒了”可跟正常调动任免不一样,倒了,意味着倒下的并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整整一片人,而他们可是汤谷的天。这真真是天都塌了。
天既要塌,自然该补,而罗生天嘛,补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哪怕各重要岗位人员、部门领导以及他们的侍书都因审查而暂时无法履行职责,亦是能迅速弄人来,再佐以高水平人工智能辅助决策,如此飞快顶上(原备岗也要调查),以免各类重要事务陷入尴尬的停滞阶段。不过话说回来,哪怕有备岗及时顶上,且事务交割清楚、明细清白可查,又有哪位办事员会在此时推进各项事务,哪位顶岗者敢在此时沾手业务工作?若不是上头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在审查的同时维持各组织单位日常运行并且不能出新乱子,诸位办事员和顶岗领导们,真恨不得连正常的跨天通行证都先卡住不批,更别提一些重要事务了。然而事有不巧,所谓“重要事务”,近期的汤谷还真有那么一项。
万界贸易组织峰会半个月后就要在汤谷召开了。
这个峰会的重要程度,即使于罗生天而言都不算小,对下国而言那就是比天还大。要知道,这可是足以决定接下来三年全宇宙所有经济活动的重要会议!在这世上恐怕没有多少事务,会比它更加重要了。
需知在这世上,并不存在上位者一声令下,一切就能水到渠成这种美事,即使在本宇宙这种媚上风气极度严重的宇宙也不例外。
在真实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与自己的利益。大家媚上,归根结底是想进步或自保,而在这个时刻,再没有比糊弄事儿和不粘锅更安全的策略了,总之都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毫无疑问,这是目前政府人员及顶岗者们的共识,即使有心想要拼一把的上进者,也不太敢在这种时候揽事。不得不说,仅从峰会的顺利召开这一方面来看,严锋倒的,确实不是时候。
其实区区一个总督及其领导班子的倒台,并不够资格撼动这种等级的会议,更何况这会说是在汤谷开,其实跟汤谷总督关系不大,场地也是在万联会公区,顶多需要汤谷政府方出面协调筹备罢了。然而真办过事的人都知道,就是这种活儿最烦人,因为它看起来并不难,只是极度复杂,细节无数,千头万绪,样样都需要人逐一确认、做方案、拿主意和不断跟进。像这种量大且琐碎的工作,稍有疏漏就会悲剧——比如峰会召开当天,一切近乎完美,唯独地毯花纹没对准,还被拍下来上了个热搜……总之,悲剧呀!
综上所述,不难想象,以汤谷政府当下的情况,和这个火烧屁股的时间节点,如何能够完美完成这个任务?按照惯例(罗生天历史太长,什么例都有),若是地方政府因临时突发情况而无力筹备,则应改期并换到其它三木之都开会。但这次不行——这次的峰会,跟唐正有莫大的关系。
要知道此人挂职部门乃是商部,这场峰会理所当然是商部的重要KPI,商部和汤谷筹备这场峰会已经足足大半年时间,临时挂给唐正,本是给他送成果摘桃子的,结果如今峰会召开在即,若是临时变更地点至毫无准备的都广或神木,区区半个月哪搞得定?再等大半年更了不得,要是没有其它足够重磅的任务续上,唐正的自由逗留时间就危险了。在罗生天看来,慢怠那些蛮夷贱酋事小,可万一出个什么篓子,以至于唐正任务完成度或评价不佳,最终致使堂堂真武堂土皇帝在自家地盘上被斗兽场提前送走,那这乐子可就大了。哪怕事情不会严重到此等地步,仅是影响了唐正的心情和对罗生天的评价,那也一样了不得!这可是会直接影响天上来领袖文姜及九星未来仕途的!
——根据小道消息,禄存星君在严锋事发后,曾去找廉贞星君抱怨:“老吕,给老哥一个面子,这段时间查出啥事也甭发作成不?不是让你坐视不理,而是先控制起来,不要发作出来,咱们先把这个峰会顺利度过再说。汤谷要是再出事,我就要去跳楼了。”
——根据小道消息,廉贞星君是这样回复的:“别跟我说呀,去,跟唐仙君说。唐仙君挂你商部的职,论官职还是你下级呢。”见对方面色不好,又道:“老哥,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我给不了你这个面子。你自己想想,唐仙君这次是为什么来的,难道是为那个不知死活的严锋?这肯定不可能,严锋这个人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严锋背后的邪/教徒。那问题就来了,严锋是什么位置,他能牵扯到什么东西,为什么邪/教徒会选择他,唐仙君这次为什么要挂职你商部,你还要跟我装傻吗?我就直白跟你说,这次我要是交不出东西——屋子扫不干净,别说寻踪觅影仪那个大项目了,以后就算是疗养项目,都落不到我们这儿来!我是建议你先回家亲自看看这次峰会的内容,梳理一下严锋那边的情况,要是真有什么发现,你直接告诉我,咱俩还能商量着办。别回头真有事儿咱俩都没发现,又让上使给查出来,那就是你不给我面子了!”
至于禄存星君回去后有没有亲自梳理严锋与本次峰会的相关情况,倒是没有小道消息流出,只是白玉京在第三天就做出决定:经星君们综合考虑,还是决定让这次峰会如常进行,时间没变,地点没改,只是参会名单存在一定变动,主要涉及罗生天汤谷特区及下国参会人员,比如那些留置审查人员和被诛九族的人员肯定是来不了了。至于峰会筹办方面,巨门星君和禄存星君亲自点将,命人接手领导了峰会筹办事宜及部分汤谷政府工作。很显然,九星充分考虑了“严锋倒台”对此事的影响,索性将其隔离开来,以饱和的人力和过于饱和的权力,保证峰会的正常进行。这意味着,他们绝不希望汤谷再出任何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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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严锋的倒台,和一艘艘不同颜色白玉京牌照兰舟的进驻,汤谷再次进入了混乱的时代。静水流深,风雨欲来。
位高权重的官员满心忐忑地等待尘埃落定,或满心绝望地等待人头落地;身家万贯的权贵富豪紧盯着灵镜屏幕,不放过任何一个渠道传来的消息,与最新播报的新闻;早有预期的心怀鬼胎之人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刻就准备好了外逃,却在家中、传送带上、兰舟门口甚至货运星舟里被拦下,这令他们错愕不已,事后才知道此事并不仅涉及贪腐,而是牵扯到邪/教,却已悔之晚矣。有人积极地活动,千方百计也想见某人一面,有人闭门谢客,全心全意地祈祷风波尽快过去。但这种静谧却深重的压力,民间的感受却并不明显——老百姓并不在乎谁是汤谷的老爷。
老爷永远是老爷,老爷也并不是老爷。老爷去了又来,老爷来了又去,永远都有老爷,没有永远的老爷。一条官媒所报道之新闻的后劲,通常要几个月甚至几年之后,大家才能后知后觉地体会,至于当下,它不过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不太关注官媒新闻的老百姓——值得一提的是,至少六七成人都是如此——甚至不知道这件事。
另一处异样平静、却又并不算“民间”的所在,则是汤谷外研院。这个机构距离政府很近,近到足以接触所有第一手八卦,却又距离政府足够遥远,远到除了可能存在的直接当事人之外,所受冲击不过新增一些学习材料、多开几次廉洁会议、添加或变更一些审批流程罢了。但这次理应不同——这一次,直接当事人是存在的。
这位直接当事人正是生物院的招牌,郑经纬矩子。这位本宇宙生物格物领域的泰山北斗级人物乃是生物院的副院长,平时常驻汤谷,手头有不少行政权力与重要项目。而他主管的格物项目中,有不少同那被反邪/教局抄家的清净天安柏公司有关。
鉴于这层关系,从常理和旧例来说,反邪/教局抄完安柏公司,就应该要来抄生物院了,但实际上,生物院很平静,一派祥和,大家按部就班、有条不紊,继续他们的研究和日常工作。郑矩子本人甚至没有请假避风头,只是带人外出了几趟,去汤谷政府(反邪/教局专项整治行动临时总部)说明了一下情况,之后也态度从容全须全尾地回到了院里。其他院的人好奇问过,生物院的人说是负责项目运营的部门接了几个协助调查的电话,之后线上提供了一些材料,也没有什么其他事……总之,除了部分项目因供应商被抄家诛九族而陷入停滞之外,一切无事发生。如此轻描淡写的结果,很显然,这是有人说话了,而说话之人是谁,也是明摆着的。
对于这个结果,有人深感不忿,有人觉得不公,亦有人心生向往、暗自窃喜,但不论大家如何议论纷纷,因为上使仙子开了尊口,郑经纬毕竟没有跟着严锋一起倒掉。老师如此维护学生,不论为自身前途计还是为当下局面着想,郑矩子作为学生自然也不能差事儿。于是在郑矩子回到院里不久,他的一名研究员学生就引咎辞职了。
郑经纬这名引咎辞职的学生,其名为林道先,据说自身学术水平比较一般,之所以能评上研究员,主要是因为他负责郑矩子大部分跟清净天对接的事务,自身的行政和项目管理能力非常出色,因此积累了非常多的项目实绩。此人除了担任矩子助理岗位之外,身上还挂着不少行政职位与权柄,在格物界也是分量十足的一号人物。其分量之重,以至于在此事中已不能被称为背锅侠了——他确实有咎,咎还不小,并且是尤其的不小。要不是上使护短,强行偏移了此事定性,他哪有机会如此体面,还引咎辞职?直接就反邪/教局搜魂小软包里雅座一位了!如今竟能引咎辞职,真的算是善终。
当然,这并不是指林道先明知安柏公司跟救世主降临会有关还刻意纵容,而是指林道先觉得安柏公司的项目质量很不错(确实很不错),所以在部分项目招标时存在一定倾斜,有时自己这边赶得急了手续一时下不来,还有直接内定,未招先做的情况。而这安柏公司呢,在生物院这边也是比较尽心且良心的,他们确实认识林道先,但也确实没有——或者说,暂时没有尝试从邪/教方面腐蚀这位生物院的研究员。作为一个邪/教组织的皮套公司,在林道先这里,安柏公司连选招待技师,都只选有技术的,而不是有术的,堪称是安分守己了!这里有个缘故:安柏公司主要赚的是清净天国防部的钱,攀的是汤谷特区政府的关系,在罗生天外研院这边则是挣个背书,求个口碑,提高自身在清净天国防部那边的议价权和竞争力,所以他们做给外研院的项目,真真是物美价廉质量过硬,鞠躬尽瘁货真价实,还被林道先拿去评了好几个奖呢……
总的来说,林道先在安柏公司之事上确实存在瑕疵,但性质是真的不严重。这种硬实力确实够硬的供应商,在林道先这里接到的从来都是能评奖的重点项目,像这种项目,他是真不会动手去捞的。作为一个卷到外研院研究员的聪明人,林道先自然很明白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因此在对待安柏公司时,他向来明白告诉对方自己算过价,给对方留了合理的利润,让他们不要把钱花在瞎搞上,通通投进项目里,要是奖飞了跟他们没完。而对方也很听话上道,确实没有给他送钱,也确实把钱都投进项目里了,成果相当出彩。在安柏公司相关项目与其他同类重点项目上,就算是反腐败总局来审他,他都能全身而退,毕竟他顶天了也就是一点小违规而已,结果谁知来的竟是反邪/教局呢?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林道先虽然并非无辜,却是真挺冤枉的,冤就冤在爆的是兢兢业业给他当牛做马的安柏,但他最终落了个引咎辞职的下场,依然算是善终,因为他主管郑矩子对清净天的招标采购多年,手下也是真有几个钱袋子。这次郑经纬让他辞职,固然是让他承担了责任,却也是看在师徒情分和爱才之心上,出手保他平安落地了。
不论如何,木已成舟,而郑矩子也给出了交代:一场及时且正义的切割。虽然轻描淡写,但也确实是个交代。据说上使仙子知道林道先辞职之后,只淡淡说了一句:“不要影响我的项目。”而这句话让一切真正尘埃落定。当然,因林道先辞职而产生的人事变动、岗位调整等风波,和因部分项目紧急更换供应商、其它项目的举一反三大审查所造成的混乱和忙碌,仍是无法避免的,且混乱范围并不局限于生物院。
最近整个外研院都挺忙,多了一大堆额外工作,光是“举一反三”就十分要命,直搅得大家伙儿——尤其是各级行政管理人员——统统鸡犬不宁。作为半个行政管理人员,特别还是物理院王延光系的九千岁,沈自华真是忙得头昏脑涨。要知道,他还打包了整整一个宇宙的演算知识要学呢!要不是王延光决定亲自搞定这次及下次组会的内容,他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要说这王延光,脾性暴躁,又眼高于顶,真是百年难得一次亲自写点总结汇报材料,还写得煞费苦心、兴致勃勃。结果天有不测风云,组会前四天临下班时(其实下不下班不重要,外研院乃罗生天精英卷王集中地,每天人均加班三小时打底),上使侍书传话:考虑到诸位最近都挺忙,手头项目进度也是乏善可陈,本次组会暂停,下次一并汇报。这消息沈自华听了是松一口气,王延光却是爆了,他无法接受自己闭门造车几周一事无成之后,终于有了成果,还写了材料,竟然被八竿子打不着的郑经纬给拖累,必须再等一周才能扬眉吐气。这日子没法过了!
王延光气得要命,当场从办公室里破门而出,就想随便找个上使分身当面汇报——什么叫“项目进度乏善可陈”?他是有进度的,进度还不小呢!结果出门一看,他震惊地发现往日里散得到处都是的上使分身竟然消失得一干二净,不论是影像、血肉还是苍白巨人,都在他的感知里荡然无存。因张仙君的要求,上使老师从不加班,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但这不还没下班嘛!差五分钟呢!
“老师,今天休沐。”沈自华在群里默默冒了个泡。罗生天上三休一,今日正是休沐日,不过在外研院这种地方,休不休沐其实也不是很重要就是了,反正除了上使,大家都是会跑来加班的……
——这里顺便提一句,罗生天说是上三休一,乍一听很忙,但其实罗生天的假还是很多的,主要这个国家历史太长,导致它除了常规休沐之外还有很多法定节假日。总体算下来,一个罗生天人假如不计年假的话,一年能休息160天至180天左右,中间之所以有浮动,是因为部分法定节假日并非每年一次(比如开天大典就是十年一度),反正一年里有接近半年都在休假。当然,如果这个罗生天人不幸进了一个卷王集中地工作,那就说不准了,反正沈自华去年一整年也就休了50天半。不过话说又回来,在智械生产力效益和占比极高的罗生天,这种情况一般仅在高净值产业的高利润组织的高产出岗位上出现,而这种岗位通常批加班爽快,给钱也大方……反正沈自华光是去年一整年,就挣了白玉京的地面半套房。
“休沐休沐,有什么好休的?在宿舍里什么都做不了,就是虚度光阴。宿舍里有演算中心吗?”王延光嘟囔几句,想了想还是气不过,“上使老师住哪里来着?”
群里沉默了一刻。很显然,大家都对自己老师堪比一头成年野猪的雷霆情商颇为无语,但……毕竟师生多年,他们也都习惯了。
不算遥远的研究员办公室里,沈自华、许宁舟、陈玉照集体目视姜怀远。可怜的大师兄看看正对面,看看斜对面,又看看旁边的小师弟,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在群里说话了:“老师,你先别急,今日休沐,仙子未必在府里。仙子是异界之人,头一次来罗生天,说不定和张仙君一起出去玩了,区区一天而已,何必打扰他们的兴致?不如等明日——”
“她在。”王延光打断了姜怀远,“她给我地址了。怀远你跟我一起去,正好让上使老师看看你昨天提的那个猜想。小华,派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