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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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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12第二十三章

这是沈自华第一次踏入上使官邸,却并非他第一次拜访大人物的官邸。在同级——准确来说,是略次一级的大人物之中,沈自华拜访过破军星君的官邸,也去过破军星君的私宅。这二者都令他大开眼界,只是大开眼界的方式不太一样。

官邸是祖传的,历代破军星君皆居住于此,乃是一处山清水秀的洞天福地。其占地极广,屋舍众多,机巧遍布,阵法罗列,光是博物馆就有数十座,令人简直是大开眼界,目不暇接。这些博物馆乃是历代破军星君任职时期所建,馆内藏品多半是该星君大人的手搓或设计之作。这些藏品中有古早的木鸢桔槔、堰师人偶、辘轳滑车、转射连弩、水车风箱等远古机巧,也有不同年代不同型号的兰舟、星舟及它们的配件和发动机,更有某任化学院出身的星君留下的“物质博物馆”,藏品乃是这世上所有物质,甚至不乏常态下无法单独存在之物质,亦被分离出来,置于特定环境乾坤笼中收藏。本代破军星君出自物理院,他的博物馆早已修好,目前已填充了一半,不过最令他骄傲的藏品并不在属于他的博物馆里,而是正悬在这一方洞天的穹顶之上——那是一个微型人造银河系。

人造银河系这个项目,由破军星君亲自主持完成,王延光等人参与主要构思设计,破军星君本人负责绝大部分应用与制/造方面的研究。诸位当代最杰出的格物师奋万年之余烈,又历经三十余年辛苦,终于圆/满成事,乃是整个时空物理院,甚至罗生天历/史上都极其辉煌的一笔,真是与日月星辰同辉。自那以后,罗生天多了一个超级大国企,其名为“盘/古”。它就像远古传说里的神明一样,为人们开辟天地,使人可以居住在本宇宙任何一个世界的任何地方。

值得一提的是,沈自华彼时还问过破军星君(该公/司命名人),公/司名字起这么大,上神万一觉得不敬,师伯该如何是好?破军闻言大笑,说早就问过上神了,得到的答/案是“既为盘/古之事,可担盘/古之名”——每一个开天辟地之人都是盘/古,也都可以自称盘/古。于是这个公/司就这么揭牌剪彩,也就这么开张营业了。根据该公/司成/立不到百年总市值就荣登宇宙前十来看,上神们对这个公/司名,也确确实实没啥意见。

跟历/史悠久又辉煌的官邸比起来,破军星君的私宅,才是真正令沈自华惊掉下巴。那私宅同样是一处洞天,然而洞天之内,却是一个……超大的手工作坊,里头乱七八糟啥都有,唯独没有任何生活用/品,甚至没有床。破军星君闲来无事时喜欢炼器,手搓一些莫名其妙的小玩意儿,上至星舟发动机·当代最伟大格物师的手搓改良版,下至一把跟普通水笔在功能上没有任何区别,但外壳非常非常漂亮的水笔——是的,他就搓了个外壳,只是搓得相当精心,很是漂亮。由于那次拜访,乃是王延光带着沈自华上/门拜年之故,这支水笔就成为了沈自华从破军师伯处领到的第一笔压胜钱。那是他拜入王延光门下的第一年。

从这个私宅可以看出,破军星君是没有成家的,否则家里绝不可能连张床都没有。破军星君乃是修行者出身,而因为修行者的婚恋意愿普遍偏低之故,在重视成家立业的罗生天官/场之中,“修行者”也就成为了唯一一个能够抵消“单身狗”效果的buff,故而单身百年并不影响他上/任星君。他本人是觉得单身挺好的,但这并不影响凡人出身的诸位学堂师/兄弟们关爱孤寡老人,因此每到过年,与破军星君关系最好也最纯粹的几位师/兄弟,都会带上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门拜访,而破军星君也会在私宅等候,准备好红包,将这些家伙逐一打发。

至于王延光为何要带沈自华,而不是自家孩子呢?答/案是很明显的——王延光也没成家。以王延光的为人,娶妻生子一事,显然大大超出了他的能力与意愿,反正他又不想当/官,挂权/柄只为省事延寿而已,成不成家也无所谓。实际上,要不是宋重明再三要求,每年提醒,再加上自己也挺好奇破军都在他那三无作坊里搓出了啥东西,他都懒得去拜这个年。毕竟他们工作相关,一年至少见个十来次,平时早就见腻了……

当沈自华第一次随老/师上/门给破军星君拜年时,他是相当紧张且尴尬的,尤其王延光一进门就把他丢给破军,自己跑去作坊深处这里摸/摸那里碰碰,不时还搞出点爆/炸,他就更加尴尬了。破军星君倒是安之若素,和蔼地跟沈自华拉家常,他实在紧张,眼睛乱瞟,一瞟就瞟见了那支被搁在工具箱上的漂亮水笔。见他喜欢,破军星君便拿起那支水笔,随手就加了“无限墨水”和“永不干涸”这两个buff,然后笑呵呵地递给他,说是压胜钱。这支笔沈自华用到如今。

第一年的压胜钱是一支笔,第二年的压胜钱,则是一把带自动驾驶、自动索敌、自动斩杀功能,甚至还可以保护主人在外太空环境下行驶的手搓飞剑,性能牛逼,外观漂亮。这笔压胜钱其实有点搞笑,因为沈自华是个凡人,他没学过也学不会御剑术,就算在破军星君的帮助下给飞剑认了主,也因为身/体素质而根本无法驾驭这把亚音速飞剑(甚至还是初学降速版)。除此之外,他也不是特种行业修行者,根本不可能通/过特种行驶证(可以飞)的考/试,连报名都没法报!简单来讲就是这飞剑他没法儿用。收到这笔压胜钱的沈自华有点哭笑不得,东西他当然是喜欢的,前段时间看电影里飞剑很帅,他还发了个动态感慨飞剑太帅了好想拥有,可惜自己不是修行的料,谁知竟被师伯刷到了。这笔压胜钱除了在收到当天,在师伯和老/师的监护下,于洞天中飞了大约十分钟之外,再也没飞上天过,目前正挂在沈自华宿舍墙上挂着,半是摆设,半是辟邪。另外,他也收获了一个生活小经验:当好友里有领/导兼长辈时,慎发朋友圈。

破军星君给沈自华的所有压胜钱(孩子玩具)之中,最有用的乃是第四年的那一笔。那年破军星君打算给的压胜钱,是有穷的境界。

此时的沈自华已是研究员的职称,也有不错的项目实绩,距离“外研院正式职工”而非“正式职工的附属”只差境界。破军星君见王延光没给沈自华运作挂权/柄的事,以为是师/弟忘了或不在意,索性提出亲自拔擢,王延光听后拒绝了:沈自华要是成了正式职工,那就等于跟王延光分家,再用老/师的资源就不能直接用了,而是得走合作流程,并且也会独/立背负kpi,以小徒/弟当下的情况而言,实在是压力山大。他是寻思沈自华年纪尚小,老妈也不算太老,寿命需求并不迫切,所以还是缓两年,先让沈自华用他的资源渠道完成自我提升,将自己打造成金刚不坏之身再说。破军星君听了也觉得有道理,更欣慰于王延光难得说出点人话,拔擢之事遂作罢,可今年的压胜钱怎么办呢?只见这位当代最伟大的格物师低下头稍一思索,转身去了作坊深处,不一会儿回来了,身后飘着零零碎碎一大堆零件,当场炼化成一个与真人在外形上没有任何区别的智能机械人偶……呃,还是有区别的。绝大部分真人不可能长得这么漂亮。

这人偶可厉害了,不仅漂亮,关键还聪明,能自己上网找知识学习,能自我更新和自检维修,和第二年的手搓飞剑还能蓝牙连接配套,随随便便就能大杀四方,论战斗力跟有穷修士也差不多,倘若走走关系登记成特种机械保/镖,特种行驶证也未必就一定批不下来,总之就是一个很牛逼的人偶。破军星君让沈自华起个名字,沈自华想了一会儿,看这人偶一双明眸灵光流动,说叫灵心吧,于是他就把灵心领回家了。

目前灵心在沈母家里当机仆,照顾沈母的饮食起居。为更好地完成工作,灵心不仅给自己下载了一大堆医/疗养生保健美/容的知识,还自己动手加装了不少医/疗养生保健美/容方面的配件,比如针灸仪红/外仪什么的,其买菜做饭更是一把好手,就连遇到纠纷跟人吵架都没输过!那小/腰一插,小/嘴一张,小词一蹦,要法/律条文有法/律条文,要引经据典有引经据典,要阴阳怪气有阴阳怪气,要鸟语花香有鸟语花香,把对方骂急了想动手,嘿,压根打不过!沈母很喜欢灵心,她并不知道这个人偶是罗生天最高领/导人之一的手搓作品,只以为是儿子买的,还曾让沈自华发链接来,她有几个老同事也想买,被沈自华以“外研院内部产品”为由糊弄了过去。据说沈母那几位老同事始终耿耿于怀,至今仍在购物网站上刷机仆广告。

综上所述,作为真的去过大人物官邸与私宅的人,沈自华对上使官邸是颇为期待,且充满好奇的。在他的预想里,星君官邸都如此辉煌,仙君仙子的官邸,怕不是跟人间仙境一样?出于这种期待,落地角门外时,他忍不住好奇地打量面前的院墙。这一下,还真给他看出了点门道。

这段院墙,乍一看跟总督府院墙没啥区别,红墙黄瓦的颜色,端方庄严的形制,檐下/阴影中彩画掩映,皆是些吉祥喜庆、富丽堂皇的花样,贴地一色青石雕刻,都是些珍奇瑞兽。但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不论是彩画还是雕刻,不论是纹样形制还是设计风格,似乎都跟别处见过的紫服官邸存在一定差别……而且,差别还挺大的。

假如有去过天地社/稷殿和罗生天其它高规格宗/教场所的人,或许能认出这些花纹。雕刻里的老虎其实并不是老虎,而是神/兽白/虎;角门两侧对称雕刻的真龙并非五爪(星君级),而是八爪,龙的形态亦非传统腾龙行龙之类,而是呈北斗状。北斗之龙,八只龙爪,每只龙爪中都擎有不同器/具,比如帛书、斧钺、天平等等,再加上一只冠/冕/堂/皇的龙头,这不正是象征九星嘛!而这两只九星之龙,竟是被刻在角门两侧,做了看门大/爷,此间主人是何等的显赫,已是明摆着了。说句老实话,这也就是现代社/会了,换到几千年/前,官/员要上/门,得先对着门口这俩看门龙君磕一个,不然可是大不敬的罪过呢。

在现代社/会,除了司法/院的刑事庭和监察院的政务庭(官/员职务犯罪庭)宣判犯罪之外,鲜少有下跪之例,就算是草民面见星君,基本也都是作揖——偶尔有老百/姓一个激动就跪了,星君或旁人还得赶紧去扶呢!沈自华活到现在,只跪过自己老妈,还是模仿电视剧里的出殡场景跪在地上嚎丧,结果嚎得太过入戏,嗓门一亮,惊醒了正在午睡的母老虎,被她当场抄起拖鞋追出三里地。这古今之差,着实鲜明,古时不下跪要掉脑袋,而今下跪却要挨揍,真是让人左右为难了。

古今之差,还有一条:只要不在降真园内,如今上使官邸附近,是容得百/姓走动的,百/姓大可以随意路过,只要莫接近门口十来米即可。当然,其实接近了也没啥大事,步伐不停直接走人也没人去管,但若是停下不走,围观议论,门房里会有人出来礼貌劝离,主要也是为了防止人群聚/集或徘徊不去,影响人员出入。另外,极偶尔的时候,也会有一些人跑到官/员的官邸门口,在那儿开直播录视/频整活,或是举个牌子上/访。这种行为假如不含多少恶意,便很容易被门房里的恶意监测设备给漏掉,但场面又比较尴尬……很显然,门房里值守当哨的守卫,也是要第一时间出来控/制现场的。

总而言之,角门——准确来说,是所有官邸的所有出入口——都是设有门房的,其性质相当于岗亭,而门房里也有守卫,一般两人一组轮值。上使官邸的守卫自然是侍神卫,个个都是职业军人出身,都有有穷的修为,精悍强干,打扮利落,气质出众,容貌漂亮。此时此刻,一名侍神卫正在门房/中值守,另一名侍神卫离开了门房,正在角门旁默默注视沈自华等人的兰舟落地。这名侍神卫身旁,李仙子的内舍人正笑呵呵地等着。那是一名容颜秀美、气质优雅的女士,着一身朱/红色的内舍人女性官服负手而立,愈发衬得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三人中官/位最高的陈玉照当即上前作揖:“刘内令久候。怎的是您亲自来迎?真是折煞我们了。”这名内舍人姓刘,而“内令”则是对内舍人这一官/职的尊称。

沈自华与许宁舟跟在陈玉照后面行礼,内舍人回了一礼,笑吟吟道:“折煞什么呀,你们也算是仙子的门下,又是头一次上/门,怎么都不能怠慢了。”她说完按了按额角贴片,向兰舟开放了船坞权限,兰舟系统稍一研判,便自行起飞,去往官邸的兰舟船坞出入口。接着那贴片流光一闪,角门自行敞开,她伸手示意三人进门,微笑道:“三位跟我来吧,仙子正等你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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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别于汤谷童话般的七彩穹顶,官邸里是再正常不过,然而在汤谷里却相当不正常的蓝天白云。此时已是傍晚了,残阳西落,晚霞如火,轰轰烈烈烧了满地。天上繁星渐次亮起,一朵犹如盛开紫玫瑰的火烧云之后,淡淡月影半遮半掩,弯弯如钩。而在地/下,路灯也呼应着星辉,逐渐亮起来了——在游廊下,在屋檐间,在华庭内,在山林中。

入目先是一道假山,千层巨岩垒成嶙峋磅礴的峰峦,佐以松柏、苍苔、藤萝等妆点,真是美不胜收,气势惊人。看山川走势与一些标志性景观设计,应是匠人们参考了罗生天十大名山,又精心设计雕琢,终于融合一处,为上使别院做了翠屏锦障。这假山面前环着一条水磨石道,背后负着一池澄明碧水,湖水里种着降真园里移来的洛神莲。洛神莲是罗生天荷花中的花王,大如面盆,复色重瓣,气象华贵,姿态飘逸——只可惜他们来得不巧,现在是冬天。

为配合时令,这儿也是冬天,还下了一场好雪,湖水也结了冰,十几名机仆正在冰面上劳作,铲除那些衰败凋零的残荷。屋檐上积了雪,假山上积了雪,远处山林上也积了雪,厚厚一层,洁白无瑕。因是冬季,山林景观用了松柏类,苍翠交错雪白,又有霞光映雪,远远望去,绚丽如锦,有种独属于冬日的沧桑、肃杀与浪漫,极具诗意美/感。建筑区的绿化除了松柏外还有茶花、梅花等冬季花卉,正值花期,盛开时暗香浮动,合着冰冷空气里凛冽的雪意,一口气吸/入肺里,格外沁人心脾。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货真价实、连权/柄都没有的凡人,角门打开的瞬间,沈自华就打了个哆嗦——汤谷温度恒定25℃,他今天又是加班,连工服(研究员长袖白大褂)都没穿,是穿短袖来的!然而下一刻,身上一暖,一件大氅披了上来。他诧异地回头望去,发现是一名机仆,见他回头,对他微笑了一下,恭敬地退后了一步。“多谢内令大人/体恤。”他便也笑着说道。

“可用不着谢我。冻坏了仙子的好徒孙,我这内舍人还干不干了?”内舍人笑道,“今儿这边是零下10度,是有点冷,但快过年了嘛!还是要有个冬天样子。咱们在室外待不了多久,马上上车了,你就委屈一下,上车就暖和了。”——确实是马上。一辆磁浮车正静静地等在旁边,距离角门不过十几步路,正敞开车门,恭候诸人上车。没办法,这官邸确实有点大,假如不坐车纯当景点硬逛的话,不算后头那座山,大家得步数过万至少七八天。

这么大的官邸,当然不可能仅仅是上使二人居住。其实住在官邸里的人挺多的,不住官邸却在此坐班的人更多,前者约60,后者超200,机仆不计算在内。这些人由侍神卫、上使内舍人办公室人员、上使侍书办公室人员(其中部分由侍神卫兼任,主要是对接都护军那部分)和一些必须要用真人(比如二十来个擅长不同菜系的主厨)的后勤保/障人员组成,而这个人员规模,其实还是二位上使在“日常起居几乎全部使用机仆,真人几乎全部应用于工作”的前提下达成的……考虑到靳一梦“不喜欢真人伺候”的爱好,二人的侍书与内舍人已经竭力精简人员,实在是省到不能再省了。

二位上使,特别是挂职都护军的那位,需要由有身份、有官/职、有军衔且具备真正意义上自主思考能力的个体,去处理一些机仆无法完成的工作。这里也额外引申出一点:其实靳一梦下班回家以后仍然是持续工作的,有工作(含土著工作和组/织工作)他就会干活,休沐日和假期也是一样,只是非上班时间他本人一般不会去军/区坐班罢了。其实这也是这种等级之大人物的常态,他们需要负责任、拿主意和快速反应的事务实在太多,而这些事务可不会如此好心,只挑工作时段有序排队降临。家,特别是官邸,于他们而言,大概就是一处“比较舒服和松/弛的工作场所”而已了。

这座官邸里有必须要真人去干的活儿,自然也有适合机仆的活儿。沈自华从车里好奇地向外望去,发现道路两侧的景观园林里,机仆们正在忙碌着往树上挂灯带和一个个小红灯笼。这是已经开始为新年做准备了。虽然还有大半个月,且后山为求天然野趣,不做灯火装饰,可这官邸仍然太大,还是早做准备为妙。

陈玉照也看见了:“仙子不回白玉京过年吗?”她随口搭话道。

“会回去参加一些重要的仪式,像是大傩、除夕大宴和祭祖大典,三位上使肯定是会参加的,总共大概三四天吧。对了,今年的伏魔听说是贪狼星君亲自击鼓,鼓声恐怕要传遍万界,到时候可别贪睡哦。”内舍人笑吟吟地回道,忽然一顿,“哎呀,说起睡觉的事……你们这里面,就小沈一个凡人吧?下了班直接过来,晚饭吃了吗?”

“内令体恤,我——”沈自华话未说完,陈玉照座位旁边的车厢壁上,忽然向上滑开一道木质柜门,里面灯光一亮,是个金属柜,柜中摆着一个剔红云龙赶珠食盒,接着又是一道柜门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瓶装水和饮料。他见状就笑道:“——还真没吃。仙子有召,我哪儿顾得上吃饭?满脑子都是三生有幸,直接就过来了,根本没想到吃饭的事。实在是多谢内令大人,要不是您,我真得饿着肚子上课了。”

“你这小孩,到了上使府上,还能让你饿肚子?快吃点东西垫垫吧。都吃点东西垫垫。你们这些搞格物的,每天脑力消耗大,就算有权/柄护着,饭最好还是要吃一下的。”

陈玉照笑着道了句谢,提出食盒打开。食盒分三层,里面都是一样的珐琅彩甜白釉大盘,上面满满当当摆着点心,是些不同种类的糕卷面果,造型极精致,卖相极诱人,个个都玲珑剔透,好像艺术品。关键是表面没有什么油渣酱料,可以直接用手拿着吃,实在很适合在赶时间的时候狼吞虎咽一通,抓紧填饱肚子。

约十五分钟后,磁浮车在一处院落前停下。院落不大,却也不小,朱墙碧瓦圈着数间精舍与曲折游廊,又有溪流潺/潺,流水携碎凌叮咚而过,悠扬悦耳,沁人心脾。院中雪松耸立,龙柏巍峨,窗下茶梅盛开,藤萝瀑列,幽静清雅,冷香袭人。院中灯带与灯笼皆已披挂完毕,此时天色渐晚,灯火遂通明,真犹如火树银花,琉璃世界。院门上有一崭新匾额,书“无涯斋”三字,筋骨清丽,风神洒脱。

院门旁候着一名容貌清秀的男子,见磁浮车至,便迎上前来。四人下车后,内舍人说道:“仙子已经定下,这个院子今后就是你们的学堂了,你们凡是要补课,就直接上这儿来。这是负责这个院子的长随,姓季,季春长,你们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直接找他。”于是诸人便见礼。长随这个品级并不高,照理来说当不起陈玉照和许宁舟的揖,拱个手顶天了,但二人考虑到这是上使府上的长随,还是浅浅一揖,以表尊重。季长随见状,揖得更深,如此便是还了。

短暂的寒暄引见完毕,内舍人便告辞离去,而沈自华则与季长随交换了联络方式——反正他们假如要用到此地,十有八/九得经过他二人。颇有/意思的是,季长随的社媒头像是自己形象的卡通版,看人物姿态,应该是定制情/侣头像,而沈自华的头像是……P上外研院白色工服的流泪猫猫头。

三人进入无涯斋院中,发现此地格外忙碌,到处都是机仆往来搬运。它们正在收拾布置,将装修模板里自带的通用房舍,改为住房(以备学/生过夜)、餐厅(以备学/生用餐)、小型实验室等。好一幅热火朝天的热闹景象。

目前已收拾完毕的唯有书斋(教室),王延光正在里面给姜怀远上课,而上使分/身则在旁围观,不时提问挑刺,要求二人作出解答,并进一步提问挑刺或答疑讲解。这种方式能很好地同时考校王延光与姜怀远二人的水平,与此同时,也能让她本人免于一些因为太过基础,而让她极度不耐烦的教学工作。

不得不说,李/明夜终于找到了适合她的教学方式,适当的教学外包,对她的耐心、功德、最终教学效果及学/生们的身心健康和生命财产安全都有十分明显的好处。这个教学方式唯有一个弊端:并不是每个宇宙都有一个王延光。即使有聪明绝顶、学识水平和理解能力上佳如王延光者,能够在知其然后自行知其所以然,并与自身所学结合,融会贯通,此人也未必有足以承受知识灌输的圣者位格,一个不留神,就会被灌成容器、疯/子或傻/子。总之,这个教学方式的门槛有点高,很多宇宙恐怕都没法满足,不过李/明夜也很看得开——她的常规土著职业一般是统/治者而不是老/师,没法外包大不了不教就是了。

至于如此幸/运恰好,同时兼具智商、学识、位格和教学经验,以至于被李/明夜选为外包的王延光本人嘛……他目前压力并不大,李/明夜的所有挑刺找茬,他基本都防出去了,偶尔防不住也直接问,并且当场理解,学得飞快,令她非常满意。唯独可怜的姜怀远,已经是一头汗了。

这里必须要说明一下,姜怀远真的不菜,就连目前王延光门下最菜的沈自华,随便搁其他哪个矩子门下,也是绝对不菜的。王延光这人收学/生从来都是掐尖,能被他掐走的尖,再菜又能菜到哪去?

王延光只收东序和辟雍的学/生,而这两所太学乃是全宇宙排名第一与第二的学府,能考进这两所太学,就已经被罗生天教育体/系掐过一次尖了。按罗生天的学制,考进太学后的第一年是综合学习,之后才按个人成绩与兴趣报考专/业,考不上便又是一年,而王延光只收某些超高分专/业的学/生,学/生能成功考进这些专/业,便是又掐了一次尖。之后则是四年学习。辟雍和东序向来严进严出,一言不合就延毕,尤其某些高分专/业,毕业考/试简直是补天的难度,能及格毕业已是不易,成绩极优秀才有继续深造的资格,如此便是又掐了一次尖。数次掐尖之后,剩下的学/生都是菁华中的精华,个个都是香饽饽——到了此时,王延光他来了,他来抢学/生了。

需知王延光时年一百二十岁有余,而他第一次招学/生,乃是五十多年/前的事,这意味着彼时他早已是功成名就的大格物师,破军也已是破军了。实际上他之所以开门招生,正是被破军与宋重明强/压着去收的,二人必须要让师/弟收学/生和带学/生,关键是必须把学/生带出来,如此方具备评矩子的资格,进而才能拔擢圣者,真正免除岁月之苦。也就是说,当此人第一次出手/抢学/生时,就既有实绩,又有名气,后/台还天下第一硬,这谁抢得过?果不其然,王延光第一次出手,就以研究员之身,抢来了姜恒和陈旭,真是把其他大格物师(包括矩子)气个半死。后来王延光终于带出一批学/生,自己成功评了矩子,完了觉得教学真是烦得很,学/生通通都是蠢蛋,他王延光格物研理多年,何时受过这等鸟气?于是等闲不肯再开山门,多少人托关系求情都没用。在他收下沈自华之前,已有足足二/十/年没有出山收徒了……

至于为何二/十/年不收徒的王延光,突然出山收了沈自华呢?这里有两个缘故:首先,姜怀远是有教职的,他是辟雍太学理论物理专/业的大博士,而沈自华考进了这个专/业,他是正儿八经听过姜怀远讲课,也给姜怀远交过作业的。其次,沈自华做作业时好瞎琢磨,觉得现有大模型的演算算法用来做作业不够省事,遂自己鼓捣出了一个。而这个被他自己命名为“甜心刮刮乐”(辟雍太学某食堂甜品档的月度美食节固定活动),后经姜怀远委婉建议,改名“鸿鹄”并以这个正经名字上报学院,由学院向外界推而广之的演算算法,目前广泛应用于多专/业领域的智能大模型之中,乃是业界主流之一。当这个算法第一次上教科书时,沈自华的学士还没有毕业,他正欣喜于这玩意儿必能给他加点学分,毕业应该是稳了,结果莫名其妙的,他就作为专/家,出去培训演讲搞咨询了。他的第三场面向企业主、企业高管与高级技术人员的讲/座开始后,座无虚席的礼堂后排,有两名面戴口罩、打扮低调的男子安静听完了全程。这二人其一为姜怀远,其二,为王延光。

——但这并不妨碍王延光真的将沈自华收入门下之后,无数次被其气得七窍生烟,并由衷觉得小徒/弟跟之前所有徒/弟一样,也是个蠢蛋。

这世间有一条至为玄妙的定律——李/明夜称其为“智商二八开定律”——即倘若将一群天才强行聚到一个集体之中,其天才成分就会在该集体的自然运作过程里,被无形的大手重新分配,最终变成两成的天才,和八成的蠢蛋。沈自华在王延光眼里是个蠢蛋,跟他是不是真正的蠢蛋,其实没多大关系,主要他头上神人太多也太神,导致他只能处于附属和执行的定位,并没有自己拿主意、做决策、试错总结、吸取教训和最终领/导做出成绩的土壤,这样一来,只要稍有不慎,自然很容易看起来像个蠢蛋。好在这并不是沈自华专有的烦恼,他那些在外头光芒四射的师/兄师/姐也是一样。毕竟王延光组核心人员一共五个,按照该定律,王延光已独占其二,这也就意味着,在这个组里,除了王延光之外的所有人通通都是蠢蛋……是的,通通都是,包括姜怀远、陈玉照和许宁舟,这三位全宇宙范围内名头都响当当的大格物师,同样也是蠢蛋。

却说这三人一踏入书斋,一眼就看见气得抓耳挠腮的王延光,和尴尬窘迫面红耳赤的姜怀远。这场景,岂止是似曾相识!陈玉照和许宁舟脸色齐齐一变,无数不甚美妙之久远回忆涌上心头,刹那间青春岁月如闪电般归来。至于沈自华嘛……他其实也觉得不妙,但他看看师/兄师/姐,又觉得有点安慰。他是王延光的老来徒,经历里独自挨骂居多,现在有师/兄师/姐顶在前面,虽然也挨骂,至少不孤单。

三人赶紧向明显已经气得七窍生烟的老/师,以及正在一旁笑呵呵看热闹的上使分/身行礼问候,这一行为稍微打断了一下王延光的咆哮,同时也让姜怀远稍稍松一口气。“起来吧。”上使漫不经心地说道。诸人方才起身。陈玉照与许宁舟第一次面见上使,即使明知是分/身,仍是忍不住用余光打量。

上使今次用的是影像分/身,与她本人一般无二,那是圣者超凡脱俗的绝代风华,与久居上/位者高不可攀的雍容态度。她着一袭洛神朱刺绣辑珠缀宝的锦缎外袍,明艳夺目,溢彩流光,愈发衬得发如乌木,香/肌胜雪。只以虚影之躯半倚窗边坐榻之上,就耀眼得好像太阳一样。

幻象一手支颐,长袖半垂,露/出一截姣□□美的手臂。明如秋水的眸光轻/盈掠过三人,半是审视半是慵懒,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收,随即泛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玩味之意。

“行了,思之,一把年纪的人了,别老跟个小孩似的,一不高兴就乱发脾气,看把你这些学/生吓的。”上使开口,话语淡淡,轻柔含笑,“你的学/生没有你的位格,受不住我的灌顶,学东西只能靠自己慢慢学,难免错漏疏忽,你急个什么?都是些聪明孩子,学东西已经很快了。怀远学了这么久,先歇会儿吧,小季,带他去吃个饭,吃饱了再来。”她顿了顿,目光移向余下三人,随即往另外三张书案一垂,示意三人落座。“至于你们嘛,既然已经吃过了,就直接开始吧。先对齐进度,别的再说。”

还没等三人在心中哀嚎,王延光先一步爆了:“我还要再教三个?”他不可置信地问道。他本来打算教/会了姜怀远,然后把教学工作二次外包的!

上使发出一声轻笑:“那不然难道我教?”她态度悠然,且理直气壮。要她去教学,倒不如要她去找唐正跑跑关系,给这三个通通提成矩子拔擢圣者,好让她简单粗/暴地直接灌顶。鉴于王延光表现出的水平,她对本宇宙这些杀穿千军万马最终站到她面前的聪明人有充分的信心,只要能承受灌顶,他们一定可以彻底理解,完全学会,融会贯通,推陈出新的!——反正就是一句话,她打死不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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