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辛棠刚要上去,却被人拦下了,哪怕她拿出请帖,舫上的下人还是不愿放人,而是让同伴通报确认一番。
少时,一个姿态端庄的侍女快步而来,愣了一下,迟疑道:“苏姑娘?”
穿得大红大绿的黑面女子生了一双比秋水还明净的杏眼,她摸了摸鼻子,“是我。”
冬灵抿了抿嘴,竭力压下笑意,“请苏姑娘随我来。”
虞辛棠这才被放行,跟着冬灵一路进了尾楼。
船开了,尾楼是舫上二层小阁楼,窗口可见船尾涟漪,一个小身影正趴在窗口一动不动。
“来了?”
和那日在逍遥王府的正襟危坐不同,崔容在自己的地盘放松许多,身子歪斜,整个人懒懒散散的同虞辛棠打招呼。
虞辛棠行礼,“世子妃。”
趴在窗口的小人耳朵一动,转过身,径直朝虞辛棠走来,站定,扯住她的袖口,抬起一张小面瘫脸。
自上而下的角度,令崔玉京看起来更可爱了。
虞辛棠笑着唤他,“小玉京。”
崔容心头冒酸水,打量了虞辛棠几眼,语气嫌弃,“瞧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得亏玉儿还认识你。”
虞辛棠嘿嘿一笑,“世子妃这就说错了,依小玉京的才能,哪怕我容貌尽改到至亲莫辨,他亦能闻声而识。”
崔容身处高位,众人对她阿谀奉承,连带着对崔玉京的溢美之词也不少,什么粉雕玉琢仙露明珠,转过身又嘲笑他是一个愚笨不开窍的痴儿。
她见惯了,对这些奉承的话都厌倦了。
但从虞辛棠嘴里说出来,她又莫名顺耳受用。
“让你来荣王府你不愿,只好约在此处了。”崔容示意虞辛棠坐下说话,问,“你许诺给了玉儿什么?他在家提起过你三次。”
虞辛棠从袖里掏出一物。
“曲谱。”崔容认出了此物。
上次崔容一离开逍遥王府就回去验崔玉京是否对声音极其敏锐,发现崔玉京不仅能清晰记得每人的声音,还记得水声、风声、犬吠、鸟鸣……尤其是乐器,听一次就能记住调,让一众乐师大呼奇才。
曲谱,算是送到崔玉京心上了。
崔容轻哼一声,“你的确有点小聪明。”
冬灵为虞辛棠上茶,“世子妃总是嘴硬心软,来前不是还说要好生谢一谢苏姑娘吗?”
“你这嘴碎的丫头,哪有你说话的份儿!”崔容训斥道。
冬灵随即请罪,而后笑着递给虞辛棠一个眼神,退下了。
崔容捡了一些崔玉京的往事告诉虞辛棠。
譬如,夏日里,崔玉京总爱躺在树下,一动不动地望着天,有时看着看着就阖上了眼。因崔玉京还是幼儿时便常被声音吓得发抖,侍女们怕蝉声惊扰他酣睡,纷纷出动捕蝉。醒后的崔玉京脸色一直不好看,晚膳不用不说,还不让侍女近身伺候。
也是最近才破案,原来是他喜听蝉鸣,知晓侍女们捕光蝉,气得吃不下饭,还很记仇的不让那些侍女伺候。那日冬灵出府去了,有幸逃过了一劫。
崔玉京还喜欢趴在湖边的假山上,听潺潺水声,有次失足掉下湖,当夜发起热,咳嗽不止。崔容一怒之下,命人填了湖。
为此,崔玉京又低落了好一阵子。
还是崔容送了他一只小狼把他哄好的,他对那只喜欢“嗷呜嗷呜”的狼崽子爱不释手。这狼来自辽阔的草原,却狗里狗气的,经常从王府的狗洞跑出去玩儿。崔玉京发现了,也跟在它屁股后面钻出去。
这一钻就遇见了人贩子。
虞辛棠和崔玉京就是这时认识的。
崔容嘴皮子厉害,把一个固执记仇顽皮的小公子说得活灵活现的,听得虞辛棠连连发笑。
她瞄了一眼崔玉京,竟从那张木讷的小脸上看到了些害臊和不爽。
“咦,世子妃和玉京手腕上的彩绳是一样的,样式好生别致,是世子妃编的吗?”虞辛棠打岔道,有点怕崔容逗过了,把崔玉京惹恼了。
崔容撩起袖口。
凝脂般的手腕上系着一条由黛青、绛紫、月白与雪青四色编的彩绳,打着虞辛棠叫不出来的结,穿有白玉珠,结体匀称,十分耐看。
崔容摸着彩绳,“我哪有这般的手艺,这是我的长姐、玉儿的母亲编的。”
许是方才回忆了许多往事,又和虞辛棠聊得来,她让冬灵带玉儿去甲板赏景,主动说起了关于玉儿母亲的事。
说罢,她难掩痛色道:“长姐每年端午都会为我编一条,玉儿手腕上的也是我的,我请了锦城手最巧的姑娘把它改小了。可怜玉儿那么小就没了娘亲,连一点念想都只能从我这里得到。”
虞辛棠闻之也倍感酸楚。
可她越看这彩绳越觉得眼熟。
情不自禁道:“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样的彩绳。”
崔容:“绝无可能,这种结是我长姐想出的,整个云朝只有她一人会。”
话虽如此,可虞辛棠还是觉得自己见过一模一样的。
那条四色彩绳化成千万细缕钻入她脑中作乱,让她一直忘不掉。直到她回了王府,于回廊上偶遇秦游章,突然茅塞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