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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岔路口,妳陷入了沉思。
右边“right”的灯牌光芒耀眼,妳知道这条路通向一家室内水上乐园。而左边的灯牌早结了一层蜘蛛网,歪扭挂在杆上,一派破败景象。
迈出的脚步突然调转方向,右边的结果已经明了,而看不清的左路恰恰勾起了妳的好奇心。
一路上妳没有遇到行人,耳边唯剩呼啦作响的摇树声。
妳裹紧了保暖衣。
走了约莫十分钟,浓雾中突兀浮现一座游乐园,暖黄色的光滴落在雾气中,很快向周围扩散开。
莫名的心悸催促着妳加快脚步。
停在门口,妳仰头望向写着“游乐园”三个大字的牌子,找到了熟悉感的来源——4年前,X曾带妳来过这家游乐园,也是妳唯一一次去过游乐园。
妳一次次把“再去一次游乐园”列上计划,然后一次次划掉,横线拖着条长长的尾巴。
对机器人而言,时间是最廉价的。妳能找到各种需要解决的事情,每一件的优先级都比娱乐活动高。
于是游乐园活动一次又一次搁置,后来妳索性不再列上完不成的小尾巴,任由彩色的游乐园在妳的记忆里黯淡。
雪停了。
妳凭借着记忆,轻车熟路地绕到售票站。
“滴——已验证身份。”
妳悠闲地哼着歌,边走边看项目指南,推荐列表排第一位的是碰碰车。上一次来的时候,碰碰车火爆到妳们挤了大半天也没排到,过了4年还是热度不减。
妳兴奋地搓着手,打定主意先去试试碰碰车。
可是走到近前,妳才发现碰碰车场拉上了一层灰色的幕布,门口竖着告示牌:“该项目不在营业时间。”
不在营业时间?
妳愕然,头顶天色清明,远不到歇业时间。
沿游乐园走了一圈,大多项目都拉上了灰色的幕布,“激流勇进”的水枪甚至在运行,呲呲对着空荡荡的轨道滋水,妳扶着铁栅栏,水声在安静的环境中格外响亮。
放眼望去,偌大的游乐园,只有三个项目是营业状态。
妳不禁怀疑,难道娱乐设备也施行轮休制?
事已至此,妳就近准备从左手边的打靶开始体验。
长桌上依次摆着一把玩具枪,一管橡皮弹,最右边贴着纸条:“满5发中靶心免费得棉花糖”
手中掂量着玩具枪的重量,妳不放心,又拆开弹夹,确定是玩具。
填进橡皮弹,妳抬手,瞄准靶心简直轻而易举。
6发全中。妳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根本难不倒智械啊。
奖励呢?
环视四周,右手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台棉花糖机。
舀了勺白糖倒在中心,妳无聊地转着签子,手下的棉花糖越卷越大,好像逐渐吹起来的白色气球。
“甜。”咬了一口,妳作出客观的评价,没想明白这东西好吃在哪。
妳举着它,一会啃个一口,慢悠悠地向下一个地点晃荡过去。
“空中飞椅——请系好保险带”妳模仿着电典里的播音腔,一字一顿地念道。
故作夸张的声调搭配无机质的机械音,对人类而言无比古怪的声音化身游荡的幽灵,在游乐园四处乱窜,连卡顿时的电流声也被扩大了,如同系在幽灵身上的丝带。
但妳是智械,妳对放大数倍的回声是格外满意。
妳选了一个看起来最完整的座椅,刚扣上保险带,飞椅自发地动了。
先是在低空,象征性地转了几个小圈,然后慢慢抬高,加速,像是卸下一颗螺丝,螺旋般转动着飞快上升。
妳张开双臂,想要体会到X说的那种“像鸟一样飞翔”的感觉。妳注定要失望了,除了厚重的风砸向双臂,妳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妳突然想起一件被忽略的事,妳会飞。不是体验鸟飞起来的感觉,人类不能飞,但妳是智械。
X已经为妳安装了飞行器,最开始用过几次抓着她回家,后面再没有派上用场。
妳忍住心底的鹅毛搔痒感,数着秒数,等到飞椅平稳落地,急不可耐地掀开了保险。
环顾四周,妳选了块开阔的橡胶草坪,按下启动。
两对巨大的翅膀拍打着,带着妳上升。
飞行是更快速的走路,妳想。
稳稳当当落在最后一个营业的项目——旋转木马前,妳眼尖发现门上黏着张纸条,顶上四个醒目的红色大字:“乐园守则”。
这种规则不应该贴在入园的地方吗?属实让智械摸不着头脑。
趣味性确实增加了。妳客观评价,连智械都产生了撕下来仔细看看的冲动。
说干就干,妳上前揭下纸条,翻到背面,果然密密麻麻写着规则:
“
1.妳不用在游乐园内说谎;
2.旋转木马在一定时间内是安全的,请不要长时间停留;
3.妳不是木马,请记住,妳不是木马;
4.妳可以吃乐园里的食物,但最好不要一次吃太多,否则游乐园园长会很生气;
5.摩天轮很好玩,只要妳体验过,就会一直想玩。摩天轮只在阴雨天夜间营业;
6.果汁很甜,妳讨厌果汁,喝果汁会感到快乐;可乐很痛,没有副作用,喝可乐也会感到快乐。如果感到精力不足,可以从售票处凭发票领取免费饮料。
”
妳对着纸条琢磨半天,果断决定把规则上的禁忌都触犯一遍。
遵守规则没有奖励,那么破坏规则会为妳准备怎样的惩罚?
妳搓着手跃跃欲试,首先就去售票处要了杯橙汁。
规则规定“妳讨厌果汁”,可妳又不讨厌果汁。
叼着吸管,快速补充糖分虽然不能促进智械多巴胺的分泌,但是喝饮料的动作却能被程序识别,自动切换到“短效愉快”——笑意汇聚在金属面庞,从很久之前妳就发现X写了点奇怪的程序。
比如“愉快”。
妳将捏扁的易拉罐投向垃圾桶,正中靶心。
程序让妳哪怕面对不值一提的小事,胸腔深处都会抑制不住涌出笑意。
妳的脑波始终是平静的,如同没有风的墓地,所有的小草安静地站立,久久凝视着墓碑。
这就是人类的愉快吗?
或许妳果真没有做人的天赋,妳遗憾地想,还能分出多余的心神挑了匹最花哨的木马。
妳跃上马背,抚摸着它黄白相间的鬓毛——手感硬挺,怪不得毛发这么有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