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中，几乎在坐稳的一瞬间，马儿们踩着悠扬的节拍，欢快奔跑。

开始是迟疑的小踏步，仿佛在伸出蹄子试探周围是否安全，这片空旷的绿草地一览无余，它们很快发现并没有埋伏的天敌，很快撒了欢似的放开嬉闹，妳追我赶。

妳环住它的脖子，头枕着鬓毛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从刚才妳就在计时，从上马到妳看腻了风景索性闭眼，一共过去了32分钟。普通的项目不过十几分钟，32分钟明显超过了一般水平，而木马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走得匆忙，妳确信自己没带着任务来中央星系，少有的清闲。因此并不着急离开，索性骑马休息片刻。

至于食物，先前妳绕场地走了一圈，就发现这家游乐园竟然没有餐饮店，推车的摊贩也看不到。唯一和“食物”沾边的只有妳赢下的棉花糖，远远打不到“很多食物”的标准。

这项排除。

暗示自己是木马妳暂时还做不到，假如写进程序真把自个当成木马，X可不能未卜先知来营救妳。

想到X拿出一捆麻绳试图套走妳，妳倔强地往反方向拉，把平时不爱锻炼的研究员累得气喘吁吁，妳头顶的信号灯快速地闪动几下。

这项也排除。

排除一通，第一条“不用说谎”孤零零地剩下了。

不用说谎，而不是不能，严格意义上，即使撒谎也不算违背这一条。

但妳还是想试试。

妳百无聊赖地扣着马腿上翘起的棕色漆皮，灵机一动，大声喊道：

“X，我最讨厌像妳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类！”

“妳又明白得了什么？妳自以为是地对我好，我不需要！我是智械，妳是人类，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妳是觉得我离开妳以后无处可去，所以在怜悯我吗？妳错了！大雪？我可不像妳们人类这么脆弱！”

“X，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从来都是。只是这次我们都不愿意迁就了。我要走了，我不想和妳待在一起。”

一股脑地把气头上的谎话都倒了出来，屋里的垃圾扔了，就不用再反复嗅闻它们难闻的气味。

精神上都敞亮几分。妳睁开眼兴奋地四处环视，还是没发现有什么变化。

哼着歌，妳准备结束没什么意思的游乐园之旅，不料方才还高悬的太阳被乌云遮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妳扫过腕上镶嵌的秒表，4小时32分，难以相信时间居然在小憩中飞快溜走了。

妳自觉才过去一个多小时。

不远处摩天轮果然开始营业了，门口的红绿色彩灯交替闪烁，仿佛俏皮地冲妳眨巴眼睛。

没体验完就走确实不甘心，妳收回脚步，转而迈向摩天轮。

最高处妳完全能飞上去，不过为了保持全自动观景的乐趣，妳还是依照传统，选择了最接近地面的一节座舱。

车厢微晃，地面逐渐淡出妳的视线，取而代之的是窗外灰蒙蒙的景象，和雨雾中跳动的彩灯。

心情平静下来后，妳其实后悔了。

X隐瞒妳桩桩件件事固然不对，可妳之前气头上的狠话句句撕扯着她的伤口。

嘲弄的目光刮过她每一寸皮肤，恶毒地试图从中翻找出她被刺痛的证据，好像这样就能抚平妳的伤痕，使妳品尝到快意。

可结果注定是让妳失望的。

手臂撑在窗沿，妳无意识望着阵阵雨雾出神。

妳想起X在妳说出要离开的时候，她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妳，一双乌黑瞳仁中摇曳着妳的身影，如一团晃动不安的烛火，一吹就要飞走了。

她的目光似是无奈，似是宽宥，如同一位长者注视着无理取闹的孩子，然而妳对她的目光视而不见，她的宽容反而助长了妳心中熊熊燃烧的无名火的气焰。

两臂环作坚不可摧的堡垒，妳埋下头，一些被抛在脑后的回忆再度浮现。

X一直认为自己是年长的那方，同时作为妳法律上的“创造者”，更对妳负有责任，于是每一次爆发争吵，她总是最先低头。

她曾经拉着妳言辞恳切反思自己话语中的不当，曾经好声好语哄着妳消气，曾经在冷战中主动递来台阶。

平平无奇的一天，妳们又爆发了争吵，餐桌上妳似是不经意提到：

「最近我在思考一个问题，机器人能否成为人类的情感替代。」

「模拟人类的残次品，只存在于口头的“完美恋人”，一个永远忠心耿耿的机器人，不就是妳选择的、最佳的实验对象吗，X？」

她辩解，越抹越黑，妳反驳，愈演愈烈。

妳一把拉开舱门，呼啸的风裹挟着雪迎面而来。

这次X什么都没做，她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没有让步，没有服软。

是她放走了妳。

摩天轮升至顶点，数不清的彩灯巴巴地眨着眼，连成一道明亮的线，划破了阴沉的天幕，光辉从缝隙中倾洒，堆积，氤氲开一片绚丽的雾气，轻柔地覆盖住冰冷的大地。

一道灵光划过思绪，妳一个激灵，猛地抬头。

也许X在等着妳。

“可是我没有错。”妳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陡然提高声音，“我没有做错，为什么要道歉。”

妳从没对X低过头。妳或许不该这样，可是......

车厢停稳了，妳焦虑地拉紧了保暖衣，没来由担心机身的温度流失。

妳需要时间，对，就是时间。妳要好好组织言辞。

妳并没有对人类示弱，及时发现并纠正程序中的错漏是智械的职责，无论从何种角度，妳的行为都是完全正当的。

妳没心思再游玩，循着来时的方向径直离开。

原本计划的是先去游乐园，再去东边的方向泡温泉，好好缓解这段时间的疲劳。

但面对浓雾，妳转念一想，温泉也不是非泡不可。

温泉不是非泡不可...

咦？

似乎触及到某个按钮，冻僵的齿轮恢复转动，妳的电典突然接收到一列清单。

一目十行地扫过内容，你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薯片，毛毯，桔梗花束，水晶挂帘......见拿拿虫的，这都是什么！

妳在争吵之余还能抽出心思，记下来中央星系要采购的物品，不愧是智械。

度假之旅被自己的计划表破坏，可恶的电典偏偏在假期中维修好，让妳想赖账都不成。

识时务者为俊杰，智械不和自己对着干。

妳认命地打开背后的飞行器。

为没泡上的温泉哀悼。

献上蜡笔一只作为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