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的兴致被打断,她烦躁地抓把头发,准备继续工作。
这时王杰的传波进来:“醒了?过来看看。有行引到外部的存储,我看像密钥。”
这一行密钥,王杰翻透了上下,没找到熟悉的代码,也小心试过错误的,并没有意料中的防御程序。她推断很大可能是普通密钥。
是否能采用暴力破解?王杰拿不定主意,给曹兴瞅了一眼,她也颇感头大。
两人一合计,抱着电脑去找郑枕瑜。
“......总之,现在情况是这样。教授,我和小王认为这是非防篡改密钥。我们也不能百分百确定,有判断失误的可能。您觉得要不要尝试暴力破解?”
郑枕瑜做文献管理接触过电脑,后面也断断续续学了些皮毛。她粗略扫过,如两人所言,代码风平浪静,看起来没有大问题。
“嗯”,她略一沉思,很快下了结论:“按妳们的想法来吧。大胆做,出了问题有我。”
第一秒,第二秒,第五秒,第十秒,前五分钟的破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课题组的成员们围着房间中央高大的计算机,空间绰绰有余,但她们像是抱团取暖的仓鼠一样挤在一起,每个人的颧骨都涂上了激动的潮红。
甚至在第一分钟过后,还是风平浪静。曹兴感受到一种脱力般的放松席卷全身,她几乎要软倒在地,紧紧抓住王杰的手。
终于要结束了。
第十分钟,密钥炸了。没有丝毫预兆。
测试完所有的可能后,所有的可能都被排除了。
它像一个自大的独裁者,自顾自地向所有人宣告旧时代的胜利。
“怎么样了?”
郑教授赶来时,众人已经无趣地散开了,剩下曹兴和王杰红着眼睛瘫坐在原地。
她走上前,安抚性地轻拍二人的肩膀:“不怪妳们。等信誉点拨下来,妳们的贡献最大,按理是分给妳们大头的。跟家人出门散散心,算算时间,T星该是春天了,梨花很美。”
“教授......我们就是心里头难受,都怪我不仔细!”王杰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又觉得在长者面前哭得稀里哗啦不像样,忙手忙脚地拿袖子擦。
曹兴没哭,但鼻音很重,她不停地打哈欠。她要面子。
“要关门了。走吧。”
离获取珍贵的研究资料只差毫厘,说不惋惜是假的。可木已成舟,眼下更关键的是“陨石计划”的工作等待她画上句号。
“根据‘陨石计划’现有研究成果,将该机器人判定为高功能家用机械,主要功能为xing,家电维修,智能陪伴。现将相关数据汇总如下,敬请审阅。后续工作将由古物所移交联星会代为处理。”
“兜兜转转,芯片又回到咱俩手上了。”罗米感慨道,一向话唠的搭子却没有接过话茬,安静得惊人。
那一刻,某种不祥的预感一闪而过,迫使一向心大的罗米转过头,身侧的凯里心不在焉地抛着芯片,似乎心事重重。
“凯里?妳想什么这么入神。”疑惑的发问。
“噢,小罗米。我正琢磨呢,走一趟的信誉点够不够我在酒吧喝得像软塌塌的船帆。”肯定的陈述。
她形象的比喻逗乐了罗米,暗笑自己多心。
临近“黑,海”大门,罗米突觉尿急,她匆匆把销毁芯片任务交给信任的搭档,来不及多叮嘱几句,就缩着肩膀去找厕所了。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难度的任务,也不该有风险。
她上完厕所悠悠回来,搭档笑着告诉她芯片已经销毁了,递来一小袋粉末。
和她们并肩执行过的无数个任务一样,罗米不加怀疑地交给了执政官大人。
罗米想不通,为何时隔一月她出任务回来,凯里已经因为“泄露机密,非法走丝智能芯片”罪被逮捕。
丢失的芯片没找回来。
凯里被关在一个有扇小窗的单间,衣食照旧,仅是剥去近卫的职位。或许是出于对前下属的信任,又或许是执政官的优待,只几个守卫看在房间外,早晚微微进去查看。
更多时候,房间内只有凯里一个人,和惨白色的高墙。
罗米的申请明早就能批下来。
无论结果如何,她想跟前搭档见一面。见了面以后要说什么?她该去质问,谴责,还是安慰?
她侧身躺着,愣愣地睁着眼,没有一丁点头绪。
阿尔塔没有通过她的申请。
因为隔天清晨,守卫发现凯里·威尔德自尽了。
至于执政官一改行事作风,以雷霆手段端掉了数个倒卖芯片的窝点,芯片市场被她翻了个底朝天,那就是后话了。
这枚神秘的芯片,在磋磨中历久弥新的珍宝,就这样又掉进了滚滚长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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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x星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间。
临近新年,大小星球忙里忙外布置装饰,从宇宙的角度看,原先灰扑扑的行星挂满了彩灯。
为了渲染氛围,不少星球调整了下雪,还在过着春天的几个小星球也紧跟脚步,发了近期降雪的通知。
飞船停驻的Rx星正值冬季。前夜妳半梦半醒,心里始终不踏实,果然昏沉中被X摇醒,说听见远处隐隐有星人的欢呼声,太吵。妳打着哈欠,嘴上敷衍,心中了然。
最开始只有几片雪花飘落的时候,一切静悄悄。当雪势越来越盛,耳边扑簌扑簌的声音清晰了,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街道上零散的彩灯串没有接到人类的通知,有星人嚷了一嗓子,可谁会注意,它们依旧兢兢业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任由雪花压下了光彩。
星际的夜晚是明亮的,每一条街道都覆盖路灯。
新年的街道是朦胧的,灯打上了罩子,晕开的彩色交错纵横,陈列在洁白的道路上。行人留下的脚印不是灰色的污渍,相反,橱窗玻璃上贴着的波点纸,包裹起琳琅商品,静静地倒印在小小的坑洼中。
外面北风呼啸,飞船内温暖如春。
Friend端来一盘刚出炉的烤曲奇作为晚餐后的甜点,中心挤上奶油,曲奇漂亮的焦边像是枯萎的枫叶。搭配两杯温暖的蜂蜜茶。
它的怀中还抱着几支冬青,插在茶几上的花瓶中点缀。妳把虫母给的“礼物”镶进去后,蜜色的玻璃罐变得乌漆麻黑。本想收进虚空舱,X非说摆着当花瓶好看。
妳不留痕迹地扫了花瓶一眼,妳还能在这里见到它,那么花瓶就只是花瓶。妳不禁有些失望。
这次,妳并没有把自己的那杯蜂蜜茶移到X面前,反而端起来,像模像样地吹了下浮沫,一饮而尽。X不喜欢电子讯息,宁愿拿着放大镜,一个个地读报纸上的小字,此时她正看得入迷,完全没注意到机器人们的动作。
「“Friend。”」妳叫住它。
正在后退的机器人如同按下了暂停键,顶着它投来的疑惑的目光,妳摇晃手中的杯子:「“蜂蜜茶好喝。”」
回应妳的是一个僵硬的微笑。
妳拿走X那杯茶,小口啜着,一盘曲奇吃掉大半,她仍然头也不抬。X的喃喃声像是飘在屋里的雪花,偶有清晰的时刻,在耳边扑动。
飞船停靠在星球外圈,星人们的喜气洋洋离妳们太远。
妳又摸走一块曲奇。
昨天妳们堆了个雪人,找不到胡萝卜,X把过期的冰淇淋筒插在上面。妳撕下一条旧窗帘,围在它脖子上。
妳摆弄雪人,X趁机捣乱,她弯腰搓雪球的时候,袖口的扣子松了,于是雪人有了眼睛。
侧头看向舷窗,首先出现在视线里的是一个绷着脸的机器人,额头上的信号灯一闪一闪,妳一恍神,再仔细瞧,自己的倒影就不见了。
站在窗外的雪人,依旧黄鼻筒,黑眼睛,红围巾,甚至连砸在雪脑袋上的半个大包都和前几天分毫不差。
「“X,我想出去看雪。”」
她终于把目光从报纸上移开,扫了一眼窗外,没有下雪:
「“现在吗?西格玛,外面好冷。”」
「“现在。”」妳重复了一遍。
她放下报纸:「“我穿件袄。”」
妳牵着那双干燥温暖的手走出飞船,连轻微的呼吸也有了实形,积雪已经没过修剪的草坪,不见绿意,唯余白茫茫。
节日的气息分外浓郁,多数星人回到了自己的小家,周遭停靠的飞船只有这一架。
穿过机翼,穿过挡蓬,穿过连廊,空旷的雪地回荡着沙沙的脚步声,妳拉着X绕了一大圈,累得她气喘吁吁,又回到了飞船后的露天花园。
「“欸——妳耍我。走一圈又回来了。”」X拉长声音,撒开手作势要敲你。
妳任由她不痛不痒的拳头锤在肩上,X没有注意到,在妳们兜圈的时候天上又飘起了小雪。
「“来跳舞吧,X。”」
她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西格玛,妳在跟我开玩笑吗?我可不会跳舞。我只会像打地鼠一样不停踩妳的脚。”」
「“我会牵着妳。来吧。”」
X拢手哈了口气,又把手在袄上蹭了两下,扭捏得几乎不像她平常的性格。妳没有催促,保持着邀请的动作,始终安静地注视她的举动。
她的手迟疑地搭上妳的手。
妳抓紧她,两人的距离快速拉紧,连带着她飘忽的目光、颤动的鼻翼和抿紧的嘴唇也在妳的眼中放大。
没有指令,仅仅是在黑暗中对视的一眼,妳们就不约而同迈出了舞步。
作为智械,妳一定能看到她。那一刻,妳的心在犹疑,X能看到妳吗?现在妳得到了令自己欢欣雀跃的答案。
X没有谦虚,她在舞蹈上的确一窍不通,踩脚还不算糟糕,好几次她差点拉着妳摔倒。后面她渐渐摸索到了一点门道,她踩在妳的脚上,妳的力气完全够带着她转动。
她贴得更近,也有怕被甩下来的担忧。
好在机器人的力量不会令人失望,没有躲避她错误步伐的考量,妳的脚步恢复了交际舞的节奏。
妳揽着舞伴,在冰雪花园尽情跳跃旋转,妳看到打了霜的玫瑰绕着妳们转圈,雪花哼唱着小夜曲,随着悠扬的歌声落下。
妳的舞步不受控制地加速,你想起来幼年X带妳去滑冰,那时候妳心中怯怯,滑冰场的地怎么那么滑,妳用尽力气才能保持平衡,牢牢抓住X的胳膊,她笑个不停。
现在妳们的角色倒了个个,变成她抓紧妳,妳亢奋而不知疲倦,踩着相同的舞步一遍又一遍,慢慢她的鬓角挂上了细汗。
X的嘴半张开,好像想说什么,却又在喘息中咽了回去。
在热意的蒸腾下,她乌黑的眼珠开始迸发出亮光。
她的手带上了力气,执着于让妳们失去平衡。智械的力量完全能拗过她,但在她几乎使出全力时,妳托住她的腰,顺从地向着她拽动的方向倒下去。
妳们并肩倒在雪地,妳澄澈的目光落在她红透的脸上,一眨不眨,耳边是她停不下的喘息,呼气多吸气少。
她快速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主人的痛苦,妳后知后觉地感到歉意,刚想说什么,手被使劲捏了下,妳从她的眼中读出了喜悦与满足。
妳捻过X鬓边一绺汗湿的头发,上面黏了晶莹的雪粒。
她颧骨上的红晕堆得最多,像一团没搽开的粉。
隔着呼吸的白汽,X的脸像蒙在头纱中。
妳们的眼神在彼此间徘徊,没有人说话。
X甚至以为那片无机质的湖泊已经归于寂静。
哼唧的笑声竟然也会从妳的喉间溢出来。
金属手指点上她的鼻尖。妳声音轻轻:
“X,妳好像一个毛茸茸的雪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