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你在干什么?”
纽特老师秃顶的脑袋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手里提着午餐盒饭,两条宽松西装裤管随风翕动。他眼里……惊讶和怒火倒是其次。天哪,为什么会有那么浓烈的失望?通常来讲,你先要对一个人产生足够的信任与喜爱,之后才会有那么多失望的。
所以,成为了组长的肖恩·克莱因才会对库玛丽·拉古纳坦总监斩钉截铁地说:“不要!”最后还是总监搬出CEO林顿的名号,才让他停止抱头鼠窜。
得知是林顿特意指定自己参与,再经过几个靠安梦药才入睡的夜晚,肖恩终于加入了这个合作外勤项目,带着几个下属、组内的展览产品,浩浩荡荡前往了拉斯维加斯。
我不该来的。入住酒店、拿到校庆会展的宣传手册、瞥见菲尼克斯校长的肖像……肖恩又开始后悔了。再看到一次来自师长的失望眼神,他会立刻灰飞烟灭!而菲尼克斯校长铁定会对他失望!虽然严格地说他的眼神老是藏在斗篷里!
……可为什么呢?
校长是好人,难道他会因为我是那个逃过一劫的人而失望?我活着不是我的问题啊。看在上帝的份上,那天可是平安夜,平安夜时像我这样的普通人都要回家和爸妈团团圆圆的。要怪就怪他们几个天才大过节的还要搞什么实验,该死的!不是我的错!让校长和他最爱的学生待待待待着去吧!
肖恩决定不去见曾经的校长。校庆开幕仪式,不去了;嘉宾发言,不听了;专家讲座,把牙关咬碎也憋住不看了。他把自己圈在捕梦网的企业展台,笑容满面地给青少年展示研发中的造梦机器。
小屁孩可真有礼貌,玩尽兴了,把汽水瓶和宣传册丢在展台附近溜之大吉。
知不知道我可是捕梦网的高级职员!不是来给你们捡垃圾的!肖恩·克莱因组长大人心里喷火,一把抄起宣传册。
就这样,他看到了菲尼克斯的寄语。
呵呵,校长这段话读起来算不上精妙啊,甚至都不太通顺!呵呵,他终于也开始挑老师的毛病了,呵呵呵。
肖恩浑身难受,悄悄多看一眼。
就这样,他捕捉到了什么,旋即哀嚎一声将宣传册甩了出去,仿佛看到一份他没有资格看的泄露试卷。
那时候,偷看试卷被纽特老师当场抓获的肖恩并没有遭到他多重的处罚,主要是因为肖恩的身体自我惩罚地发起高烧,一周后才重新回到学校。接着他继续自我放逐,再也不和人抢教室前几排的好位置咯。他错过了好几节课,好几次小测,以及一次宝贵的校外博物馆参访。
我追不上了,肖恩灰败地承认。认命了,考个家乡的社区大学吧。我不敢像老妈那样开公交车,所以和老爹回匈牙利放羊算了。
显然,肖恩·克莱因组长大人是没有去放羊的。作为捕梦网高级员工,卡尔弗特塔对他敞开大门,其他与会者朝他点头、微笑、打招呼,更有年轻学生激动地拦住他合影、采访,问加入捕梦网需要哪些品质。
肖恩用背得滚瓜烂熟的招聘条例糊弄好他们,继续机械地朝大厅里走。
“组长!”一个下属也在这儿,“您终于也过来逛逛了?”
肖恩恍惚地点头,又问:“你有没有看过大魔法师菲尼克斯的一篇论文?讲的是他对一个微型异常空间的控制与利用。这个异常空间名为‘阁楼’,维度张力低所以相对稳定,具备独立时空特性和可控的魔力场,所以能储存物质或能量,目前锚定在金枝大学图书馆的顶楼……”
肖恩忽然打住了话茬。因为面前的下属双目圆睁、冷汗直冒地盯着他。
天了啦,我说的话他听不懂。肖恩惊骇地意识到,他以为我在考考他呢!
之所以把那篇论文记得清清楚楚,是因为它是平安夜事故后菲尼克斯为保护查尔斯·唐恩而专门写的。目的是向魔法界证明那倒霉蛋可以被安全地控制,而不是被流放到无人区或者上火刑架什么的。真遗憾。
现在,该死的查尔斯早“刑满释放”了,校长他老人家干嘛要大费周章地在宣传册上留下这段谜语?他俩学魔法学傻到连手机都不会用啦?!
这不是给我的题目,不是。虽然我肖恩只看一眼就解出来了!随他们玩接头暗号去。
有一群人堵在电梯前。工作人员汗流浃背地解释客流量太大,电梯出了故障,需要紧急维修。几个年轻气盛的大学生也不气恼,反而提议道:“那我们走楼梯呗……对了,比比看谁先爬到顶楼!”
肖恩拔腿冲向楼梯间。
他又想起自己灰败的17岁。他裁定自己人生无望,前途尽毁。
偷试卷的事儿没有被纽特老师传出去,但学生们已有了传闻。
那一天,肖恩在放学路上被围堵。同学们叉腰抱胸,表情不善;天才又甜美的女孩在正中间,她不笑了,手里捏着肖恩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女孩被偷录下的开朗声音流淌出来。
她严肃而认真地问:“这是什么意思,克雷因?”
“我叫肖恩·克莱因……”他不敢大声说。这误会可不好解释……不,就算目的是学习,他也逾矩了,女孩有资格生气。完蛋了。完蛋了。
看肖恩呆傻的样子,同学们交头接耳起来。不知是谁先噗嗤笑了,然后悄悄话你传我我传你,第一个男孩开始击掌:“肖恩,肖恩,小羊肖恩。”
女孩男孩儿们嬉笑,有节奏地拍起掌来:“小羊肖恩,小羊肖恩!”
仅凭一些蛛丝马迹,同学们就猜中了他的小秘密,多聪明啊。肖恩又开始哀叫,丢下书包转身逃跑。
没人追他,绊他,顶多有人拿纸团丢他。聪明孩子知道玩乐的分寸。哄笑声追咬他的屁股:“快跑喔,快跑喔,小羊快跑!”
他跑啊。
肖恩·克莱因沿着卡尔弗特塔光滑的楼梯一路狂奔。你猜怎么着,我真的很擅长跑。
他就这么发狂地跑着,以惊人的超常发挥拿下A-Level考试全A,成功申请到金枝大学。入学前的参观日,肖恩首先遇到友善得有点缺根筋的文森特,他老拿自己的残疾来劝慰肖恩;正式开学,他又在图书馆遇到法蒂玛,尽管口音怪得要命,她还是毫不羞涩地侃侃而谈,馆长都能被她说困了;酷帅的凯瑟琳是法蒂玛的室友,也很快喜欢上和肖恩聊天——尽管是为了猛不丁吓他,好听他尖细惨叫。古怪的他们在休息室聚在一起,听肖恩大谈校史。然后是查尔斯·唐恩,打死不承认自己让浮游水晶闪烁的头号劲敌。他俩甚至在文森特的介绍下当了两年室友,你敢相信?暗地里较劲了一年,查尔斯举双手投降:“你赢了,院长嘉许名额是你的。”当天他就放弃挑灯夜战,跑去看什么音乐剧了。最后果然是肖恩得到名额。而法蒂玛偏科严重,挂了两门课呢。他们还给肖恩办了个庆祝派对,那天他第一次喝醉。四个人凑在一起,申请下来一个魔法研究社团,肖恩被起哄着推举为社长。尽管凯瑟琳老是用社团活动室来打游戏,还悄悄养爬宠,囤了一整箱恶心的面包虫。有一次面包虫不小心掉出来密密麻麻爬了满地,上帝呀,又把肖恩吓破胆……
原来失望的是我。
汗水溅射在楼梯台阶,肖恩的肺灼烧起来。
他们明明是我好不容易抵达的终点。
好朋友,恶作剧,共同话题,考试周的攀比,学期末的派对,拍着他的肩膀说:“伟大的克莱因社长,求您了,把笔记借给我抄抄吧。”
不是里程碑,不是落脚点,不是一个该死的新起点。是一个我梦想中的终点啊。
他跑啊!
他从肺里挤出最后的呐喊,他拐出楼梯间,他向最后的塔顶冲刺。快跑啊!抢在查尔斯之前见到校长。抢在他们关上门,又彻底消失在自己人生之前。
又一个终点,又一次抵达,擅长奔跑的肖恩·克莱因嗓子冒血,在力竭前撞开顶楼的大门——
※※※
“你来晚了,”肖恩·克莱因组长大人用硬邦邦的语气对七年未见的老同学说,“是我先见到了校长。”
他怎么没什么变化啊?遇到那那那种惨事,难道不应该精神潦倒,胡子拉碴一点?还有旁边这个笑容恐怖的黑发高个女人是谁?这么快又有新朋友啦?!她给肖恩带来的威迫感大概是18个凯瑟琳的总和。肖恩强按下满身鸡皮疙瘩。
口袋里,菲尼克斯校长托他转交的信件被捂得热乎。那天,在漫长的久别叙旧之后,校长就那么轻松地将这份“至关重要”的信交给了他,难道不担心他泄愤扔掉?
对,我可以不把信转交给查尔斯。肖恩寻思,凭什么我只是个信使,而且我俩现在都不算朋友了。我写匿名邮件偷偷骂他,而他自由后一次也没联系我。哈哈,见到的不是恩师而是我,这家伙肯定要非常失望了——
然而老同学却松懈下紧绷的肩膀,拉住旁边那个好像想扑上来的可怕女人,露出一个苦乐参半的笑容:
“嗯……你胖了……下楼喝杯咖啡吗,克莱因社长?”
好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和以前也一样,和好多年前我们还那么青春又愚蠢时一样。然后肖恩就任由自己痛哭出声,鬼哭狼嚎,眼泪啪嗒打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