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是厚重的水汽，殿内两侧燃烧的火烛在潮湿中摇曳。

现在才申时，天就已经昏暗了。

宋明穿着宽大的龙袍坐在殿内，冷气还是顺着衣角的缝隙钻进来，刺得他想轻微颤抖。但他忍住了，作为一国之君，在臣子面前不可有失威之举。

“徐文一派在江北一带势力渐起，依臣之见，放任其发展下去恐有后患，望陛下早日裁断。”张环玉站在殿中，拱手谏言。

他话音才落，身后就有人紧着上书：

“陛下，徐文在江北走私盐铁，私藏精锐，此事已查明，此乃走私细明，请陛下过目。”

一份不算薄的册子被送到宋明手边，他翻看粗略地看一眼，又合上。

张环玉接着说道：“徐文乃是九王的亲信，此事与九王断然脱不了干系，望陛下明察！”

宋明沉默，身后的太监大福子轻轻咳了两声，“陛下，今日天色不早了，太后还在等着您呢。”

底下张环玉脸色一变，正欲骂大福子算什么东西，也敢插嘴朝堂事务，却只见宋明站起来，点点头。

大福子掐着嗓子，尖锐的声音穿透大殿，“移驾！”

张环玉无法，只得看着那一抹明黄消失在殿外。

宋明不是不想处置九王，不想处置徐文，走私盐铁加上私养精锐这些罪名加起来斩徐家九门都不够，只是，徐之远是徐文的嫡子，也是他的伴读，和为数不多的知交好友。

宋明不知道在这桩案子里徐之远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推波助澜，还是只是被蒙在鼓里。

这件并不复杂的案子于私情来讲，宋明不敢断。

大福子跟在他身后，看着宋明阴沉的脸色，低声开口：“陛下，奴才知道此事您心里有定夺，只是太后有她的想法，听一听也是无妨的。”

宋明扯扯嘴角，什么也没说。

“徐家是一定要斩的。”太后靠在软枕上，“哀家知道徐之远是你的伴读，你对他有情义，可铲草除根的道理就不用哀家再说了吧。”

“母后……”

“皇帝，你什么时候能扔掉你那做事优柔寡断的毛病，我扶你做帝王，不是让你有机会包庇私党的。”太后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母后，儿臣明白了。”宋明低头。

太后：“九王就不要带回来杀了，多布置一点人，死在乱枪之下也好，省的世人又说什么手足相残。”

“是。”

九王不知道从哪里听到风声，按不住还是在月底起兵了，被禁卫军一网打尽，只是他命大，竟然在那样的战场上还是捡回一条命。

被带回大牢的不止命大的九王，还有徐家一行人，包括身处叛军阵营的徐之远。

拟旨很快，大福子在身边，将一切都安排得很好，他没什么表情地按上玉玺。

徐家行刑的那天，宋明拿出他与徐之远的书信，一封一封地点燃。

原来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可以这样反转，小时候信誓旦旦说会效忠于他的人，也会变。

宋明觉得宫里很冷，他苦笑，也许自己真的不适合做帝王，若是有更合适的人来坐这个帝位，一定会比他做得更好吧，毕竟他畏首畏尾，能为大都百姓带来什么呢。

若是九天之上真有神明，哪一位神明能听见这个愿望就好了。

坐上皇位之后，他许久不饮酒了，那日破天荒地喝下满满一壶，醉倒在床榻，昏昏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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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女殿下，这是陛下差奴才们送来的，说是添上，喜庆！”小太监冲着门外挥手，一颗大松树被抬进来，后面还跟着一箱红绒布。

“陛下的意思是按着主子的意思来，将这棵树扮得喜庆一些，等今年初雪那日，会有神迹降世呢。”

现下坐在龙椅上那位还真是有数不尽的花点子。

宋明，哦不，现在应该是晋阳太女，梳着双环髻，簪鹅黄珠花，抱着手臂坐在院内，看着一颗不算大的松树，再看看盘子里的丝绒红布，实在想不明白一年里到底哪一天需要给树穿红色布料。

“我知道了。”晋阳点头，身后的嬷嬷将小太监送出去，往他手里塞了几块银子。

她已经不是皇帝，现在走动打点下人也是常事。

“太女殿下，晚课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