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然,前方亮起微微火光,摇晃光影中,安命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背后,似有若无地笑。安命的身后,是一个黑曜石祭台,上面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巨大佛头,看起来像是从那倒挂佛上取下的,颈部残缺,脸上道道裂缝,或曾因裂开而拼合,渗出微弱红光。
此刻的安命,哪里还有半分流浪人的模样?脚踩黑色高跟靴,身披黑斗篷。
衣角挂有一尖鸦羽的斗篷。
乐擎枝看清他这身装扮,咬牙切齿,几乎笃定:“是你。”
身体又绞痛一下。
安命终是卸下那副虚与委蛇的伪装,狡黠而笑:“现在才认出我,未免太迟了些…呵,你果然跟着她过来了。”
浅发色…浅发…当时看到的眉目……
就是他,就是他……
就是他!
就是他杀了盛心筱!!杀了他的母亲!
他一并想起之前,姐姐说的,家中惨祸事后,百十来只乌鸦从家后飞离去……
那不就是……
就是他们杀了他全家!!!
乐擎枝怒火中烧,赤手空拳扑去,安命即从身后拿出那把铁链弯刀,就着铁链随意挥动,左一刀右一刀,轻易在他身上划开道道口子,深可见骨。
心口,腹部,脖颈,手臂,大腿……非人的黑色血液横流,但没有气味。
“你是谁?!”伴着剧痛的乐擎枝声嘶力竭,“你到底是谁?!”
他最终支撑不住内外交加的、撕裂的痛苦,近乎崩溃,以跪伏姿势瘫软在地,发泄般哭着。
安命瞧他身绵延混乱的黑污,心中不免生疑,随即一凝,蹙起眉头:“黑血……”
至此,安命才反应过来什么,继而收敛笑容,举起弯刀对准他脸上青莲纹身,严肃沉道:“…你,不是人。”
乐擎枝强拖支离躯体站起,面色苍白如纸。在对方迟疑目光间,他掌心虚握,青光一闪,玉箫赫然在手,化为一刃长剑,寒光凛凛。
“也好。”安命笑了,笑得令人毛骨悚然,“一个鬼够顶十个人头,正好把你送给‘它’。”
乐擎枝仰头,长剑刮地,坚定踏上前去,就在两人相距不足五步时刻,安命手腕一抖,连着弯刀的铁链如毒蛇般甩去,直取咽喉。
乐擎枝反应迅速,抬手拼力一挡——
“铮——!”
碎链散于空中,坠至地砖,叮叮当当砸在地上。他生生一剑劈断弯刀铁链!
安命首次愕然,旋即身影一闪,如黑风般掠回匕首,眉间见怒,更加凌厉狠辣。
这边,乐擎枝尚分不清是体内的痛更甚,还是外在刀伤的痛更甚。安命手攥刀柄,继续发起攻袭,势不可挡。
他每次格挡、每步闪躲,都耗尽气力。
昏暗之下,二人缠斗,乐擎枝近乎砍不到安命衣角,良久,终抵不住身上疼痛的折磨,拄剑而立大口喘气。
安命停手,同样微微喘息:“真是要强。”
就在这短短一瞬,乐擎枝身上变得怪异无比,他那些伤口上不受控地钻出缕缕黑气,如雾般缭绕周身,原本清亮如水的眼眸也黯然下去,空洞无神。
整个人像失了魂儿、断了气的行尸。
安命见状,心生警惕,闪身后撤。
乐擎枝居然再次站起,他深深低头,发丝绺绺垂前摆动,一步一步沉沉走来。
安命不敢妄动,举刀,静静待他走来。
一步之遥,乐擎枝手中长剑挥出——
白光断器。
顿将质地特殊的弯刀劈成两截,
安命脸上闪过惊怒。
显然,此刻状态异常的乐擎枝,赢了——单凭武功,这很神奇。
乐擎枝不续动弹,杵身垂头,只字不语,好似一尊落败神像,无人清扫,无人理会——他已经没有意识了。
“你!”
安命嗔怒一声,甩下手中半块刀,放弃近身纠缠,猛地转身向后,食指中指相并一勾,台上的佛头迸裂,石块飞溅,红光炸开、随空蔓延如血丝。
呈出内里的黑水晶架,雕工精致。
架上,一把半开的黑扇子,扇骨是浸血的人的掌骨与手指骨,扇面勾勒曼陀罗花纹。
黑扇不绝地吸食周围缠绕的魂灵,那些黑色的血色的魂灵密密麻麻蠕动,挤破头要钻进扇,像极蚂蚁归巢。
正是鬼扇。
安命甩手向后,鬼扇随其动作,破开那些蛆虫似的魂灵,爆开血雾,凄厉地飞了过来。
所过之处,发出细微的冰晶碎裂声。
乐擎枝依旧没有动静,而那扇子已直逼眼前,直刺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