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遐依然觉得奇怪,追问:“师父!你说这世界上会不会真的有鬼呀?”
“有鬼也是没饭吃来讨饭的饿死鬼,吃饭吃饭,听话。”
齐遐拿双筷子吭哧吭哧吃起来,瞧师父的放松样,也没继续把这怪梦放心上。
这世上是没有鬼的,嗯,鬼从来都不存在,嗯嗯。他这么想。
吃完饭,两人在这周边逛了逛,又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走的。
走了一个时辰。
终于到了北地。
连片连片的雪地,很难分清地势。师徒二人骑着马踏在雪上。
冷间骑马骑得很快,齐遐远远落在冷间后头,他半月前才学的骑马,骑得不是很好,何况来到雪地,动不动就要摔得人仰马翻,好在小白马很听他的话,但是听话也没用啊,他技术烂菜叶一筐!他还是弯弯绕绕,多走了很多路,师父的马的脚印是直线,他的是超级大波浪。
雪下得大,没骑一会儿,齐遐只见冷间驭马忽而在前方停下,等他近了,一个雪团砸在身上。
是冷间扔的。
齐遐也下了马,团起一堆雪,砸了过去。
雪仗打了一会儿,冷间先停手,笑还没喘过来,说:“哈哈,好啦好啦别打了,我认输,抓紧赶路吧。”
“师父,衣带散了。”齐遐说,他被冻得说话有点儿口齿不清。
所以冷间没听清他说的什么:“你说什么?”
当冷间刚说完这句话,齐遐已经过来帮他把衣带系好了——原来说的是这个。冷间笑了笑。
“小遐,上马。”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一个山谷的小村庄,那里卖有各种来自赫国的稀奇玩意儿,去那里必须要穿过这片超级大的雪地。
穿过这片雪地估计要一整个白天。
雪是他们出发时就开始下的,上下一白,久久不见底。
齐遐骑着马,还是落在冷间后头一大截,大小两匹马儿的脚印相叠,浅浅深深,但小白马的脚印总是落在冷间那匹黑马后头的,要么就是齐遐走得太偏了,脚印无法重叠
好像走了很久。
突然,冷间耳朵一竖,往远处瞟了一眼,调转马头走过来,贴着齐遐耳朵说——
“调头。”
回首看,只见冷间往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
齐遐很疑惑,僵马愣在原地,回头…不还是雪地吗?
“快点。”冷间催促道。
小白马也哼哧哼哧,鼻孔呼白气,也像在催他。
齐遐调转马头跟上。
一前一后又骑了很久,冷间停下环视一圈,朝右手边一个方向前进,齐遐紧紧跟上。冷间找到了雪地里一处被雪盖着的小山洞,里边黑漆漆的,从外面看里面几乎看不见。
冷间停在洞口,说:“小遐,进去,带着你的马。”
齐遐很迷惑,问:“为什么?”
冷间:“听话。”
齐遐就下马,自己先进去,又把马牵进去了。
“把你的小白马看好了。”冷间从外面一捧雪一捧雪地堆起来,渐渐把洞口掩盖。
“什么?师父,我为什么要待在这里?你要去哪?”
“齐遐。”
“嗯?怎么了师父?”
“千万不要出声。”
“为什么?”
“齐遐。”
“嗯?”
“听话,不要出声,千万不要出声,就等在这儿,天黑了我要是还没回来,你就出来。”
齐遐没再回答,没再问为什么。
“齐遐。”
齐遐这次又没回答。冷间摸了摸他的头,笑了一下,走了。
千万不要出声,千万不要出声,就等在这儿,等到天黑你再出来。
冷间走远了。风雪很大,齐遐什么都听不见,他的心突突跳。
他和小白马依偎在一起取暖。
他有点困了,但是他睡不着。
他害怕。
他想起那两个像鬼一样的东西。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过多久。
天黑了。
没有人回来。
雪声本沙沙大作,天黑时已经停了,洞外,万籁俱寂。齐遐悄悄探出头一瞧,雪映天光,照彻白茫茫大地。
齐遐的腿越来越软,他牵出小白马向外走,他不知道去哪,胡乱走着。
走到什么地方,他望见旁边有条暗色痕迹,远远指向什么地方,过去一看,是暗红色的血,血色在雪地里蜿蜒成一条蛇。
他沿着这条蛇走。
虽然天已经黑了,但是雪地上那些血迹触目惊心,看的很清楚。
血迹变大了,铺在地上。
没走几步,他又看见了,看的清清楚楚,前面有一座山。
血做的人,混着血雪,堆成了山。
没走几步,看到了熟悉的衣带,那是他刚才亲手系的。
师父安安静静地躺在雪上,一动不动,脸上尽是已经冻结了的红蕊。
师父闭眼睡下了,再也不会醒了。
齐遐没再问,冷间也没再回答。
小马都静静站在他身边,它不会说话。
……
夜风卷起雪地上的冰凉雪碴,裹挟起来打在脸上,冷、疼,刮出一道道细小的伤。
齐遐只能走回去,但是他不认得路,只能一步一脚,一步一脚带着他的那匹小马探回去。
出了雪地。
路过一个村庄,有人施舍了他馒头吃,他坐在地上掰着吃,小白马一口,他一口,突然他开口问:“师父,我们现在去哪?”
然后才反应过来,再继续沉默。
走了大概有半年才回到了鸠兹。
小白马瘦了一大圈,他比小白马还瘦。
他走到齐府门口,回到家门口。头发乱糟糟的,鞋没了衣裳也都烂了,身上尽是伤脚上全是泡,哪里像什么大将军家的二公子?分明就是个流浪毛孩。
好在家仆还是认出来了,抹了把泪把他领进去,齐机风和柳微齐远都急急忙忙过来,抱着他大哭。
之后,齐遐在家一个字也不说,什么话都不说,眼神呆滞,日日把自己关在房内,不喜也不笑也不哭,跟之前判若两人。
齐机风和柳微常来看他,他们肯定知道已经出了事,却不知该同齐遐说些什么。
当天的事,齐遐只跟齐远说过。话很少,中间停顿很多次。齐远听了之后也没再问。
一月,两月,三月。
快入夏了,齐遐来到马厩,跟那匹小白马说,
“以后就叫你……踏雪无痕。”
如果他当时骑马骑得好,如果当时白马没有留下脚印,那师父是不是就不会被发现了?
可是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