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交替。
齐远的病久久不见好,哪怕见好同样不成,外出时,冷间也只能带齐遐一个人。
关于这事,齐远自己并不说什么,只是每次在廊下多站一会儿,目送他俩离开。
从前齐遐话可多,能叽叽喳喳说一路,从城门口说到山顶,齐远有时候嫌他吵不理他,冷间看不下去也让他闭嘴,说求大爷你歇会儿,但是他就是憋不住话,没过一盏茶又打开嘴了。
可现在话却是变少,不是故意控制着不说,是太不想说,齐远不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只隔有两三步跟在冷间后面,亦步亦趋,一路无话,冷间中途回头看他好几眼,没说什么,转回头继续走。本来吵吵闹闹的三人行,倏地变成了略有沉默的二人行。
……
草木皆枯,冬天很快又到了。
他们的外出从来不限时日不限天气,哪怕是寒冷的冬天,冷间也会带齐遐出去历练。
所以,正在练字的齐遐停下笔,斜头问坐在一旁的冷间:“为什么这么冷的冬天我们也要出去?而且还是去北方?”
冷间穿个大毛外套,双手缩在袖子里左搓搓右搓搓,回答:“你一天天长大了,得带你去更厉害、更能考验的地方。”
冷间补充道:“只有现在起去见那些大地方,等你以后上了战场,方能极快适应,极快适应就会留存更多精力去排兵布阵,你可懂?”
齐遐看着他,转转脑子后想,确实如此。
“你想去吗?其实现在还早,后年再去也来得及,你不想去就算了。”
齐遐沉默片刻,说:“想去。”
冷间:“好。”
齐遐举起笔沾墨水,低回头继续练字,再无后话。
-
出发前两天的晨,天色灰蒙蒙的,房门被敲响,齐遐闻声醒了。
“什么事?”齐遐问外面,这还没到起床的时候。
门外传来师父的声音:“小遐!起来起来快起来!看看我给你带的礼物!”
不一会儿,齐遐就穿了衣服打开门,冷间笑眯眯看他,他倒没看见师父拿了什么东西,再定睛一瞧,原来师父手上牵了条绳子,顺着绳子往冷间身后看,竟然是头白色的小马驹。
齐遐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冷间说,“这是我之前教你们的诗!”
“哇!”齐遐兴高采烈冲上去摸摸马的身体。
冷间:“以后这就是你的小马了,给它取一个名字吧!”
得了马的齐遐:“谢谢师父!”
马儿很乖,任齐遐摸,齐遐摸着它滑溜溜的鬓毛,沉默片刻,道:“…我现在想不出来。”
“没事,等你想好了,等你给他取完名字了,就告诉我。”
“是!”齐遐搂住小马脖子,仰头望冷间,面上暖融融的,眼睛已经笑成两条缝。
小马也蹭了蹭齐遐的脸。
收拾一下,齐遐跟着冷间练武,半天过去,到了中午,午饭过后是午休,午休完短短一觉醒来,先是去找齐远待一块,齐远此时正桌上摊卷书,在看。
齐遐见了,也就要回自己房讨书来一道看,路过廊下,看到父亲和冷间站在院内,正说起什么。
他有点好奇,停下脚步,缩靠在廊柱下偷听。
齐机风:“表弟,你们此行要去北方?”
冷间:“没错。”
“多加小心,敌国势力又开始在北边浮动,你这人的一个人头够他们几辈子不愁吃穿了。。”
“不会有事的,他们早就不认得我了,何况表兄你看到了没有?那悬赏令上的人画得根本不像我!五大三粗的油腻老头,下巴都要顶天上去了!还有那个巨小的绿豆眼睛——哪里像我?”
“哈哈哈,也是。”
“嗯,江湖消息灵通,有人给我通风报信,说赫国势力这几天还是蛮消停的。”
“那便好,以你的武功,也定不会出事的。”
“哈哈。”
“你怕冷,可要多备几件衣服。”
“知道啦——”
“哎哎,话说你都这三十老几的人了,还不娶个媳妇儿?”
话题开始偏移了。
齐遐没再听下去,思索一会他们前面说的话,发现想不通!就不想了,迈开步子讨了书,再来推开齐远房门。
到齐远身边坐下,摊开书,根本看不进去半个字,内心还在想齐机风和冷间方才那段对话——他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齐远专注看书,齐遐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座位绕到他背后……突然!
“呼!”齐遐吓了一下他。
齐远抖了一下,回眸,瞪了一下他。
齐遐笑:“跟你说个事。”
“讲。”
齐遐把刚才听到的冷间与齐机风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齐遐听完,顿了一下,说:“你知道吗?师父其实是赫国的逃兵。”
齐遐面露惊色:“逃兵?”
“也不能说是逃兵吧,总之,是父亲之前与我闲谈时说的。
关于师父的身世,嗯……他的母亲是赫国人,父亲是示国人,二人相爱后有了孩子,这时才去谈婚事,果不其然,两家父母极力反对,所以师父他一生下来就被抛弃了,他先是被赫国一户好心人家捡到,养到五六岁,又被扔出去了,就在示国与赫国的之间的边境游荡、流浪。
四年过去,遇到赫国征兵,他就去了,应该是混的不错吧,也面了圣,反正赫国那皇上十分赏识他。”
齐遐:“所以,师父本来是……赫国的兵。”
齐远朝他点点头,继续说:“赫国当兵当了起码四年,有一年他带兵来同示国打仗,结果出发前被赫国队伍里的内鬼下了药,于是此战大败,回来后皇帝便遣了他,他无路可去,又在示国、赫国的边境流浪,再然后就想做点什么,巧是碰见了示国的军队,他去当兵,勤学苦练,再立下赫赫战功,此之前在赫国立的功要多的多,有一年与赫国的大交战,他一个人单杀几千人。”
齐遐卡壳:“多,少?”
齐远又点点头,说:“我没记错,而且是父亲说的。”
齐遐:“噗,赫国那皇上怎么可能想到他会再来示国当兵,并且反来杀赫国这么多人呢?”
齐远:“是,赫国由此怀恨在心,势必要杀了他拿下他的项上人头,用来牢记屈辱。”
“所以……赫国人要杀他,对他有杀心。”齐遐总结道。
-
翌日晨,冷间如常敲锣打鼓来叫他起床,还从马厩里牵出了自己的黑马和齐遐的白色小马。
一大一小两个人、一大一小匹马就上路了。
从江南往北方走,天气越来越干,越来越冷,齐遐半路有点难受,但他还是忍着没有说,只是把自己贴近温热的小白马。
路上不骑马的时候,冷间总是在搓手,齐遐问:“师父,你是不是怕冷啊?”
冷间如实回答:“对。”
因为要去很远的北方,得跋涉六七天,路上他们都住客栈。
有一天晚上,住在一个又破又小的荒山下的老客栈,窗户破洞床板吱呀,齐遐颤巍巍盖上被子,入睡后做了个梦。
梦里先是整片黑暗,忽然,隐隐约约有什么青白色的东西过来了,那东西像是人一样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看清了,这个东西,八只眼睛三个嘴,胡乱长在脸上,四条腿弯弯曲曲。
齐遐吓一大跳,倏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但是,但是他竟然醒不了!
“你的!师父,要,哈哈,死!掉了!”那东西走过来笑嘻嘻地说,结结巴巴。
尚未等齐遐反应过来,远处隐约又冒出一个相似的人影,又有一个和这东西长得差不多的东西过来了,色紫白,八个嘴巴六只眼睛,全都长在上身的胸*腰*腹,四只手臂弯弯曲曲。
“马,上……就!会!出…事…情……”它贴过来,同样笑嘻嘻地说。
齐遐懵逼了。
惊醒过来,背后全是汗,冷间正好端端坐在一旁的桌上吃早粥。
“你醒啦,刚好早上了。”
齐遐大喘着气。
冷间看他这副模样,问:“怎么了?做噩梦了?”
齐遐摇头:“没事。”
早上在客栈歇了一会,齐遐也担惊受怕一早上,中午吃午饭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把这个诡异的梦跟冷间说了。
“……就是师父,会不会有鬼啊?我是不是碰到鬼魂了?”
冷间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都快要溢出来的米饭递到他面前,听完齐遐说的话,愣了愣。
“不是儿,哈哈!”冷间大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鬼啊?你就是闲得慌想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