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说。
齐机风终是不忍,拍拍他的肩:“你要振作一点。”
齐遐依旧低头看地,又沉默一会儿,答:“是。”
这柄剑就是乐擎枝年少时来齐家玩几次三番从未拿起来的剑,它很重。这把剑一直陪伴齐遐左右。
彼时,齐遐尚年幼,亦费了大力气才拿起来。拿的时候,因为剑太重,他的手腕往下沉了一瞬,齐机风也没帮他。
这本该属于齐远,他是被推到这个位置上的。
齐遐是这样的,我也是这样的。乐擎枝想。
如若父亲没死,如若伯伯也没死,又或者说乐澈漻愿意继承家主,他就可以甩手当江南最有钱的富家子弟,一辈子不愁吃穿、纸醉金迷——然他是不会选择的。
他没说不,齐遐也没说。
乐擎枝忽而脑袋一空,在齐遐身体里发起呆。
他并不知道原来齐遐还有冷间这个师父,从小到大,齐遐未在他面前提过片言只字,齐远同样,而且这个师父居然已经,已经……
“齐机风……”乐擎枝自喃喃,齐机风也是在这段时日死的吧。
乐擎枝心里闷闷作堵,不愿再想下去。
他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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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
一月不到。
这夜,齐府灯火通明。
齐遐半年来常常失眠,夜正沉,他坐在床边,用打湿的帕子擦着父亲传的那把剑,忽然听到院外有些乱七八糟的动静——估计又是哪个家仆在抓野猫。便没在意。
直到有声哭喊传过来。
“他从来没有病啊——!”
他推门出来,见院里柳微半边身子全是血,双膝及地,撕心裂肺哭一声,周围家仆赶忙去扶她。
齐机风身体健壮,从来没有病过啊。
柳微瘫在地上哭:“我…我……跟了他十四年了……他…他连发烧都是三四年才病一次啊………”
齐遐听了这话,眼神又成了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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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报了官,官府说是查不清来头,不过也只能对外宣传说是齐机风肺疾犯了。
一无人证,二无物证。可他们可以笃定,是被朝廷里的政敌毒杀了,再无他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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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乌泱泱围满人头,窜头窜脑,叽叽喳喳。
“什么?哎?什么东西啊!”
“齐大人薨了!”
“啊?他不儿正壮年呢!”
“怎么回事!”
“看不到啊!”
“我进去看看瞧呢!”
有人挤到最前面,看见栏上讣告有醒目的八个大字:喷血而死,暴毙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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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罗大人。”齐远一身缟素,满眼泪痕,手控制不住抖,推开齐遐房门,说。
罗半夏。
齐遐听后没说话,转身出门,又去灵堂跪了一夜。
柳微也在,跪在旁边,她的泪和抽泣声就没停过。家仆来劝了几次,劝不动。齐遐没看她,没看任何人,更没有哭,只是盯着灵堂前的香,三炷香燃了半截,烟细细往上飘。
后半夜,柳微被人扶下去睡了,齐遐依旧跪着,没换姿势,继续盯着香,看它飘,飘,飘。
灵堂只剩他一个人。
“齐遐。”乐擎枝在心里喊了他,无人应——哦,他是听不见的。
烛泪流尽。
香也尽了,灰落在他膝前的蒲团上,风从门缝钻进来,吹散了。
没有人来叫他。夜很长。
齐遐支起发麻的腿站起来往外走,太阳尚未出来,天底红光一线,风大作,迎面吹来,白袍贴在身上。
他哭不出来,有三个期愿压在他肩头,他不能掉眼泪,只能走,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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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不能以身替之。乐擎枝这么想。
乐擎枝的神识在齐遐身体里,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只能感觉到齐遐的。齐遐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像在数日子。
乐擎枝想起之前,齐机风和冷间总教他们做人要宽容,不记小过,有君子气度,教该如何谅解他人。可最后天意弄人,上的那课,是仇恨。
他该宽容谁,又该谅解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