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茫茫,沧海随浪,一晃间一年已过,柳微成了齐家的当家主母。
又是深秋。
这天,有辆豪华马车停在齐府门口,一个年轻富贵女人被仆人慢悠悠扶下来,紧接着一个小女孩跳下来,奔进府内。
是盛心筱和乐澈漻。
“十一天过后!”乐澈漻闷头冲进书房,找到正在研读诗卷的齐远和齐遐,喜笑颜开道,“我堂弟要过七岁生辰啦!我来邀请你们啦!”
乐澈漻这几年天天在嘴巴旁边念叨的就是自己有个弟弟,什么特别乖特别讨喜,长得又可爱。
齐遐和澈漻姐说不上几句话,只回一字“嗯”,齐远回了句“好”,而后放下书卷跟着乐澈漻出去,听她和盛心筱和柳微唠了。
他俩关系真好,齐遐靠窗目送他们远去的背影,在心中叹口气。
朋友,又是什么呢?他活了九年,从来只有澈漻姐和齐远,不认识别的小伙伴,十一天后,他或许会有除了澈漻姐之外的、第二个朋友了。他这么想。
太阳落得快,傍晚,乐澈漻跟在盛心筱屁股后头回去了,柳微把远遐他俩叫到身边来,一一嘱咐。
“…听说他的身世不太好,八字全阴,可能心灵不大好,你们说话可千万不要伤到人家哟。”
“…他家后院是白莲花,一到夏天可漂亮了,我以前去的时候还见过几次。”
“…哦,别人过生辰去做客,要送他们礼物哦。”
齐远齐遐共点头。
齐远回到卧房,找到一只珍贵的舍不得用的白瓷笔当做礼物。
可齐遐回到卧房,翻遍柜子都找不到一件可以当做礼物的东西。他躺在地板上苦思冥想,就在以为自己彻底想不出时,忽灵光一现,想起老早出去玩,别人身上挂的小香囊,摊子上可以自己串的小珠串。
那自己动手做个什么东西送给他吧。
第二日,他迎着冬风来到街上匠铺。
打铁师傅嘴叼烟斗,正埋头打着刀,看到这么个衣着富贵的小孩杵在他面前,一头雾水,道:“小公子,可要买些什么?”
齐遐被他呼满脸烟,挥了挥手,而后掏掏袖子,在桌上放下不少酬银,道:“教我打东西,材料费我自己来。”
打铁师傅笑笑,又吸了一口烟,起身带他去房后头。
头一天,他勉强学会使用工具。
第二天,他直接开始打银子。
第三天和第四天,打出来一个小东西,形状不规则的怪状小石头。
五六两天,这个奇怪的小石头分割成了好几块。
第七天,打出了一些花瓣似的片片。
第八天,做出了一根像毛毛虫的条条。
第九天,他把所有碎片都焊起来了,看起来勉强像一朵小荷花。最后他又在桌案上拍下些银子,带着他打的东西回家了。
两次星移斗转,这天终于是来了。
下了好大好大的雪。马车行到鸠兹时,齐遐望见窗外,心底一凉,他并不喜欢下雪。
继续艰难行驶一路,他和齐远下马车,随柳微到堂里等着。
呆了一会儿,就借口说太闷了,要出去。
他还是想见乐澈漻所说的那个弟弟的,可他见不得大雪,偏偏今日是雪下的太大了,他看到雪就如同万箭穿心,便也抵不过他心中另一个想法——他就想这么静静的,一个人待着,待到宴会结束,回府。
奈何老是站着,腿酸,于是开始躲着人群在这个宅子里面晃悠,他不认得这个地方,逛着逛着莫名其妙来到了湖边。
一个人都没有。
他在廊下站着,听雪望白沙,忽然余光看到什么身影,他再定睛一看,那道身影往湖那边走了。
后来的事,就同乐擎枝的记忆重叠了。
——
齐遐找乐家仆人要笔墨纸,写了一封信放进那个匣子,叫齐远一同送过去。
夜,宴席结束,齐遐跟在齐远后头,坐上归程马车,一言不发。
完了。
完了。
他今天是不是吓到乐擎枝了?他得笑,得笑啊。
想着想着,脸上即浮现出一种笑,他太久没笑了,这一笑,实在阴险。
齐远看他样子,呆呆问:“你…怎么了?”
齐遐敛起笑容,摇摇头。
齐远呼口气,道:“澈漻姐说五天后,我们一起去街上玩。”
齐遐:“去街上玩?”
齐远:“她说他们本来要和盛心筱去山上踏青,但是澈漻姐想趁热打铁,让我们跟他弟弟熟络些。”
——
几日过后,两人如约出现在街头,等了好半晌才望见乐澈漻慌慌张张赶过来,她身后拉着个小人。
乐澈漻:“快点文文,人家等着我们呢。”
后面那个小人就是乐擎枝,走路慢吞吞的,走到前来还立马躲去姐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齐远:“午安。”
齐遐:“安。”
乐澈漻:“安。”
乐擎枝眨眨眼,小声道:“安……”奇了怪了,明明他过生辰宴那天。一醒来说话特别亲人的,半点儿不扭捏,果然那天还是烧到脑子了。
乐澈漻再转头问乐擎枝:“你还记得他们吗?”
乐擎枝仰头望乐澈漻,没点头也没摇头。
乐澈漻又问:“你分得清他们吗?”
乐擎枝看看齐遐,再看看齐远,最终摇摇头:“…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