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遐本就一直垮脸,听到他说话的时候看向他恰好对上了乐擎枝的眼。
乐擎枝觉得他好凶,吓得把脸埋在姐姐身后了。
乐澈漻察觉到情况不对,凑过来细语:“小遐,你现在常常拉着个脸,不见你笑了,你多笑笑吧。”她知晓齐机风死去一事,却不知道他们曾经有个师父,师父也死了。
齐遐如遭雷击,试图挤出一个笑……
……还是笑得太诡异了!乐擎枝缓缓探出眼来看,看得一颤,又缩到乐澈漻身后。
“唉!”乐澈漻扶额,仰头长叹一声。
他们四人就在街上晃来晃去,看看这个钗饰小摊,逛逛那个衣裳铺子,基本都是乐澈漻想去的。
中途依旧是齐远和她说话多些,齐遐和乐擎枝跟在后面像两个随行侍从。
在一个卖木偶和布娃娃的铺子里,齐遐终于开口问乐擎枝:“你想要这个小木偶吗?”
乐擎枝看着那木偶,想了想,道:“不好玩,我喜欢爷爷以前给我买的,会翻跟头的。”
路过卖小木剑的摊儿,齐遐问:“你想要这个小剑吗?”
乐擎枝:“我不学武功。”
即要分别之刻,他们四人路过一个卖糖油果子的摊儿。乐擎枝突然拽了拽齐遐的袖子,说:“陪我去吃那个!”
齐遐看他眼睛放光的样子,就陪他去了。
乐擎枝可开心了,立马大变脸粘着齐遐。
——
很快,过年了,因为柳微来鸠兹走亲戚,齐遐齐远便来乐家借宿。
乐擎枝缠着堂姐和两位哥哥,陪他玩了好久躲猫猫,乐澈漻和齐远中途退出了,齐遐早上坐马车奔波,一个人陪他玩了一个多时辰,实在累得受不了,最后一次找到乐擎枝后,直接躺去客房睡觉。
睡到后来,脸上传来阵阵细微痒意。
然后他醒了,黄昏照在脸上。
乐擎枝在面前拿着毛笔,面上带笑,看他醒了,笑得更开心了。
齐遐疑惑:“嗯?”
“我在画画呀,哥哥。”
齐遐眨巴眨巴眼,问:“画的什么?”
乐擎枝就把他刚才画的画呈过来,高举过头顶,齐遐一看,画上是几只肥嘟嘟的小鸟在啄米吃。
等他回家,齐远一说,他才知道原来脸上被画了王八和老虎。
好小子,就这么怨他不陪他玩。
——
齐遐依旧天天对着铜镜学着怎么笑。
两人亦渐渐熟稔。
他发现乐澈漻有时候会叫乐擎枝“文文”,就去问乐澈漻其中缘由,乐澈漻说这是他小名。
那天,他试着叫了一声文文,乐擎枝朝他歪歪头:“你居然叫我这个。”
齐遐心里一空,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忌讳。
乐擎枝却跳着说:“那你以后就叫我这个吧!”
齐遐:“好。”
乐擎枝冲到他面前,抬头望他,眼睛水汪汪的:“我们再来玩躲猫猫吧!”
幼时,稚嫩的乐擎枝最喜欢的游戏是躲猫猫。那时堂姐天天被锁在学房念书,娘亲和家里下人陪他玩,又往往在倒数完后没多久,便假装不经意地找到他,很是无趣。
所以,相仿年岁、愿意认真对待的齐遐就老给这位小少主黏着。齐遐不同于别人,会老老实实面对墙壁,耐下性子捂紧眼睛数数,总是会耗上许久以寻找。
——毕竟,他有时候是真的找不到乐擎枝。
乐家是典型的徽州宅院,且因其是商中巨贾,建得极大极为精妙。深宅大院,四进门五进门,抬头只有巴掌大的天井口,重重院落如迷宫一般,还有各种藏匿于一角不知道往何去的暗门,直到后头曲廊回环的小院、亭台水榭……
没有人会不熟悉自己的家,乐擎枝自然不例外。当齐遐念完数,他早像个一尾滑溜的小鱼,轻车熟路地钻进哪个角落,独留下偶尔来做客的齐遐迷失在这方天地。
起初,齐遐尚是游戏心态,只是去近处简单寻找。粗壮梁柱后?雕花门扇后?某个走廊拐角?
不在,没有。
于是,他向更深的地方迈进。积满灰尘的阁楼?假山嶙峋的后院?乐擎枝的卧房床底?灶房?
可是都没有那个小小的身影。
会去哪儿呢?齐遐额角冒汗,模糊间倍感不安,回去,将方才已去之处再细细寻查一遍。
还是没有。
“文文——?”
他提高声音开始呼唤,徒有回响。
齐遐彻底慌了,开始担心乐擎枝会不会是爬到阁楼高处后失足,会不会是为了藏进假山中掉进某个深坑,又或是滑了一跤溺去湖水里……
“文文!”
“文文!!”
他不敢再想下去,脚步愈快,身风愈急,几乎什么地方都找了个遍,甚至是冒犯礼数,闯进一些外人不可进的禁地,开启一扇扇不该由客人开启的门。
一柱香,两柱香……
一个时辰过去,夕阳西下。
“吱呀——”,齐遐喘着粗气,推开后院一间极其不起眼的杂物间的门。
尘灰被小窗透来的夕阳光照得清清楚楚,只见乐擎枝正蜷在旧家具堆里一个干净的,铺着软垫的小床上,早已沉沉睡去。
齐遐没叫醒他,只是轻手轻脚合上门,走了。
晚上齐遐归家,又开始对镜中的自己学着怎么笑。
没那么僵硬了,他真的会笑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