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转暖,土地解冻,朝廷颁布开工令——二月初二耕事节,皇帝在长安先农坛亲执耒耜,三推三返,天下州县同日开犁。
二月初六,天色未明。一身半旧短褐的傅云璞已经站在城西五里的汶水故道边的傅氏祖田里。
傅琨引着云璞下到祖田西坡,实地勘查春耕播种事宜。
晨雾刚从汶水河面退去,田埂上的草芽还挂着露珠。傅云璞下到田间地头,短褐已经被雾气洇得有些潮了,布鞋的前帮更深地洇出一片深色。
落了半截的傅安打了喷嚏,搓着胳膊嘟囔:“公子,这儿雾气重,地滑得很,您留心脚下。”
“二姐,你也真是的,天还没亮透就叫公子出门,万一磕着碰着、染了雾气受了寒,难受得还不是公子!这泥地里湿滑滑的……”
话还没说完,脚就被草根绊住,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一栽,傅云璞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手臂,把他提溜了回来。
傅云璞松开手,“当心点。”
“哎!”傅安惊魂未定地站稳,转头就瞪向傅琨,“哼!看你干得好事,我差点就摔到地里了。”
傅琨抱着胳膊,凉凉地看着他:“你以为都像你一样弱不禁风?公子还没说话呢,你倒先叫苦了。再说,这地里的泥还没你脸皮厚,摔一跤也磕不坏你。”
“我这是关心公子!”傅安不服气地梗着脖子。
“公子的鞋比你脑袋还干净。”傅琨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庄吏赵禄候在田埂上,身后跟着佃农李伯,这可是种了三十年地的老把式。晨光里她笼着袖子站着,靴面上沾了新露,一看就是来了好一会儿了。
“赵姐。”傅琨打招呼。
“来啦。”赵禄笑着应了一声,脚步往傅琨方向迎了两步。
傅氏粮行三掌柜手里的分量,她是掂的清楚的——春种秋收、粮价吞吐,傅琨一句话顶旁人十句,跟三掌柜交好了,庄子上的调配就顺畅得多。
傅琨走到近前,赵禄自然而然地虚扶了一下。傅琨也不躲,由她搭了一搭,嘴上玩笑似的说:“赵姐今儿来得比我还早,西坡那二十亩地怕是让你盯出窟窿来了。”
赵禄笑着接话,“那可不。三掌柜的吩咐,我哪敢怠慢。”
傅琨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只是笑了笑,没有点破,侧身让了让,右手朝身后一引:“少东家今天视察西坡。”
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恭敬模样。
她在傅家管了十二年田庄,从翻地到收租、从佃户丁口到耕牛膘情,一桩一件都刻在脑子里,此刻见傅云璞穿着短褐踏雾而来,不由得愣在了原地——远远望见晨雾里那个身影,还以为是哪个赶早的佃户。
“……少东家?!”赵禄不可置信,疾步上前,躬身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在那身粗布短褐上打了个转。
她应是见过傅云璞的。去年秋收,少东家来庄上算过一回总账,那时穿的是一件鸦青色的绸袍子,袖口绣着暗纹云雷,站在账房里的模样,跟眼前这个踏着泥泞下地的年轻人,简直判若两人。
“呃……”一时间她竟不知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赵禄察觉到自己失态,清了清嗓子,连忙解释:“西坡这二十亩地,李伯领着人翻了三天,垄沟笔直、深浅匀当,粟种也按老规矩泡上了。您新婚大喜,实在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自立春那天起,傅家就开了工——沤肥、修渠、整地、选种,一套流程按着《四时纂要》排得密密麻麻,到了二月初一,除了最后那道播种的手续,其余全数齐备。
傅云璞没有接话,只抬手示意他噤声。
他走到田埂边蹲下,抓了一把土在掌心掂了掂,新土湿润松散,从指缝间漏下细碎的黑末,带出一股淡淡的土腥气。他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目光越过翻好的田垄,落在一排码放整齐的布袋上——那些布袋口扎着济南府惯用的双环扣,布色比本地的麻袋深一些。
傅云璞走过去,李伯赶忙抢先一步解开其中一只布袋的扎口,供其查验。
云璞捧了一把粟种,粟粒饱满,外壳金黄,沉甸甸的。他捏起一粒放在拇指甲上,用食指一碾,断面处胚乳洁白饱满,没有一丝潮气浸过的暗色。他又换了一粒,碾开,同样的白。再换一粒,还是。
傅云璞把粟种放回布袋里,“齐地的种,到了多久了?”
赵禄微微一怔,下意识答道:“正月廿三就运到了,五石,按您年前的吩咐,一直封存在西仓,没动过。”
年前傅云璞便以备种的名目吩咐傅琨从济南府收进齐种,可五石的量摆在那里,谁都看得出来不止是“备”的意思。
话头顿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新种已经泡好了,二十亩地的种,昨晚浸的水,今早刚捞出来晾着……”
“嗯。”傅云璞应了一声,没接话茬。
赵禄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开了口,语气里透着为难:“少东家,东家虽说同意春耕换种……可那说的是在东坡试两亩、西坡留两亩,总共四亩试种。”
声音压低了些,“您这二十亩的量,可不在东家预期里啊……再说要是传出去,怕是要说咱们乱了章法……”
傅云璞明白她的顾虑,“咱们兖州春上十年九旱,赶麦黄种了七八年,收成却是一年不如一年。”
此话一出,赵禄登时愣住了。
她管了十二年田庄,对地里的收成再清楚不过——
前年大旱,赶麦黄在抽穗期蔫了大半,收成少了三成;去年虽说雨水好,但到了灌浆的时候又遇上干热风,穗头倒是大,粒儿却不饱满,碾出来的米碎了一半。
这些事她每年入账的时候都在心里盘过,可从没在少东家面前提过。一则东家是念旧的人,靠着赶麦黄发家致富,不能说换就换;二则她一个庄吏,犯不着揽这种事上身。
傅云璞颇为无奈,“赶麦黄是好种,耐寒、早熟、省肥,早些年确实是宝。可它长在咱们兖州这块地上,七八年了,地气早就倦了。”
“齐地的种耐旱,种粒大,同样的年份、同样的墒情,一亩能比老种多打两斗。春上扛得住旱,秋后稳得住收。今年不换,明年也要换。早一年换,早一年见收成。粮价这东西,差一季就差出一年的光景。”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赵禄,目光平静:“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说。你只管安排下去——二十亩,全换。”
沉默片刻,赵禄郑重地点头应是,“少东家,我去安排。”
傅云璞转身下地,走进田垄,蹲下身,指尖在垄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沟——比犁刃浅得多,大约两指深,刚好能让粟种落进湿土里。
掌心倾侧,粟粒顺着指缝一粒一粒滑进沟中,每一粒都落得稳当,隔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走一垄,划一道沟,撒一把种,拢一层浮土,拍实,如此循环往复。
日头从汶水东岸的柳梢头攀到半空,柳荫缩成窄窄的一溜,田垄上的湿气被一点一点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