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璞的背已经被汗洇透,青布短衫贴在脊沟里,显出肩胛骨一张一合的轮廓。
日头又高了半竿,田垄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傅云璞撒完第十垄,直起腰活动腕子。赵禄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手里换了把短柄铲,蹲下身子把垄边几处被踩塌的土棱重新培好。
日光灼灼,云璞额角的汗珠就没干过,一粒一粒顺着鬓角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挂一挂,又滴进土里。
赵禄看了看他,心里服帖——这位少东家,一上午一瓢水没喝,十垄地一粒不落地撒完了,搁在地头上哪个老庄稼把式见了,都得竖一竖拇指。
“少东家,且歇一歇罢。日头毒了,再晒下去怕要脱皮。”
傅云璞闭了闭眼,日头足,晒,连着干了一上午,人困马乏——他自己后背酸得发硬,更别说其他人了。
他点头,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有点哑:“叫大家都歇一歇吧,吃完饭再干。”
田埂那头传来扁担吱呀吱呀的响。
草帽底下挑担子的是灶头孙婶,脚步利落,扁担两头各挂一只木桶,沉甸甸地往下坠,桶面上盖着白布,随着步子一起一伏。后面坠着两个个半大小子,拎着竹篮子,走几步就得换换手。
孙婶嗓门亮,隔了半埂田就喊上了:“——开饭了开饭了!都过来,别磨蹭,粥凉了糊嗓子!”
这边喊着,手里已经麻利地解开了担子上的绳扣,铺开草席,卸了一摞粗瓷碗,碗摞碗,码得整整齐齐。
两桶粟米粥冒着白气,米油凝了厚厚一层,一篮子烙饼摞得冒尖,边上搁一罐酱咸菜,最上头还缀了一小碟腌萝卜。
庄吏赵禄瞥了一眼傅云璞,见他蔫坐在垄沟里,闭着眼,喘着粗气,头发被汗黏在额角,模样不比任何人体面。
知道这是东家的意思,她也不客气,扯开嗓子喊了一轮:“大伙儿都歇一歇,今天少东家做东,请大家吃顿便饭,都过来罢——”
佃户们三三两两从垄沟里直起腰,锄头往地头一靠,聚过来。一人端一碗粥,掰半张饼,就着田埂上的草荐子坐下。
傅安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端了碗蹲在草荐子上埋头就喝。傅琨倒是慢条斯理,坐在田埂一棵歪脖子柳树下,一口粥一口饼,吃得不急不缓。
赵禄没急着吃,瞥了一眼垄沟里的傅云璞,见他没动,犹豫了一下,端了碗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少东家,吃点东西垫垫。一上午没歇,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傅云璞睁开眼,眼睛被日头晃得眯了眯。接过碗,手指微微发僵——捏种子捏了太久,虎口都酸了。
他喝了口粥,温热的米汤滑进喉咙,那股子疲惫忽然就泛了上来,肩背一阵酸沉。靠着垄沟的土壁,闭了闭眼,太阳晒在眼皮上,暖烘烘的,整个人像被这日头和粥气一同泡软了。
傅安凑过来,蹲在傅云璞另一侧,嘴里还塞着半块饼,含含糊糊地说:“公子,您歇着,下午那几垄我帮您撒。我瞧着您那手法,看也看会了。”
“你看会了?”傅琨斜来一眼,嘴角勾着笑,那笑不咸不淡的,“你看会个什么?”
“上午绊那一跤,差点把刚翻好的垄沟踩塌了,还撒种呢。你那脚丫子踩下去,比牛蹄子还重,种子没进土,全给夯实了。”
“我那是没留神!”傅安梗着脖子,“下午我小心着点不就行了。再说了,种地嘛,不就是挖个坑、丢粒种、盖上土,有什么难的?好歹我也是读过两页书的人,还伺候不了几垄庄稼?”
傅琨没接话,只嗤了一声,转过头去喝粥。
一旁的赵禄听了这话,低头笑了一声,又赶紧假装咳嗽掩饰住。
傅安被噎得鼓了鼓腮帮子,扭头就往垄沟那边喊:“公子!您看她,她——”
话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卡住了。
垄沟那边空荡荡,粥碗搁在边上,碗沿还冒着细细的白气,人却不在了。
“哎?公子呢?”傅安端着碗站起来,四下张望。
傅琨下巴一抬,朝田埂东头努了努嘴:“……喏。”
傅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田埂东头,两棵粗柳中间,傅云璞背对着众人站着。他面前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站在柳树荫里,日头从柳条间筛下来,在她肩上落了一层碎金,整个人像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风把柳叶吹得翻来覆去,她的裙角也跟着轻轻飘了一下。青布包袱挎在臂弯里,手指松松地搭在包袱结上,姿态随意得很。
暮云候在不远处,半步的距离,怀里抱着一把剑,像影子一样安静地贴着柳树的另一边。
傅云璞先开口,声音哑哑的,“不好好歇着,来这做什么?”
“……嗯。”柳青歪了歪头,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布鞋上沾满了湿泥,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溅着星星点点的土星子,有些已经干了,结成薄薄的泥壳。
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才慢慢挑起来,“来看我家公子在庄上过得怎么样。看样子……”尾音拖了拖,“还挺瓷实。”
傅云璞耳根微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和鞋面,泥点子斑斑驳驳,才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有多狼狈。
“下地归下地,别把自己当牛使。庄上那么多人,你不盯着,他们也不会少翻一垄地。”
一种名叫心疼的东西在暗中作祟。
柳青伸手,指腹贴上男人额角,拨开被汗黏住的碎发,顺着太阳穴下滑,在颧骨上停了一瞬,“耳朵怎么这么红?”
“……晒的。”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点不自然的沙哑。
傅云璞侧了一下脸,想避开她的手指,可也只侧了不到一寸就停住了。他垂下眼,压着声补了一句:“还有人看着呢。”
柳青声音散漫,“看就看呗,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傅云璞觉得自己的耳朵更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