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吃药了么?”
“嗯。”柳青心不在焉地搪塞他,“你几时回来?”
傅云璞望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唇上,便知她又在敷衍。“良药苦口,生病了怎么能不吃药。回家歇着,乖乖喝药,否则……”
“否则怎样?”
傅云璞静静地望着她,没说话。
“……我只是想见见你。”
“河边风大,日头又毒,一番冷热交替,身子又该不舒服了。”男人声音软下来,“青娘听话,回家等我,记得按时喝药。”
柳青把包袱塞给傅云璞,“那你忙罢,我走了。”说罢转身就走,干脆得不像话。
“暮云,我们走。”
步子迈出去没两步,腕上一紧。
傅云璞动作比脑子快,一把拽住柳青,力道不小,捏得她腕骨微微发疼。
柳青停下脚,瞥着某人覆下的手掌,“这么多人看着呢,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傅云璞松了手。柳青抬脚便走,手腕再度被他攥住,只是这次力道轻了许多,只是虚虚拢着。
见他没吭声,柳青心头那股无名火又拱了一下。
柳青勾唇,似笑非笑,“璞郎这是做什么?不是你叫我回家的么?怎么我要走,你又这般拦着不放?”
傅云璞怔了怔,手指收紧,又松开,最后干脆牵住她的掌心,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我……我送你到庄口,看着你上车。”
柳青偏过头来看着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挂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庄口大道两旁的槐树被晒得蔫头耷脑,暮云已经驾着车远远候在树荫底下。
傅云璞扶着柳青上车,“路上仔细些,我申时便回家。”
青幔落下之前,柳青侧过头,从帘缝里瞥了傅云璞一眼,声音隔着一层青布传出去,闷闷的:“不必送了,你回去吧。”
暮云扬鞭,马蹄嗒嗒地踏碎了一地的光斑。车动了,轮子碾过土路吱呀作响。
柳青靠在车壁上,阖上眼。手按住窗框,指尖陷进旧木纹里,微微泛白。
心底那团无名火还没散,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傅云璞要她回家养病,这话没什么错。他叮嘱她喝药,本意是为她好。他甚至放下手头的事送她到庄口,待她算得上妥帖周全。可她就是心里不痛快。
那种不痛快闷在胸腔里,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由远及近,在庆丰楼门前停住了。
正是午市将散未散的时候,街面上人还不少。
暮云勒住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二楼走廊尽头的雅间门虚掩着,透出半寸光。柳青推门进去,余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遭廊下。
对街书斋檐下,姜琝抱着那摞澄心堂纸刚迈出门槛。一抬眼,恰巧瞥见庆丰楼前那辆刚停稳的马车。
雅间,门扇合严了。
眼风扫了一眼门口,见柳青进来,柳华那绷了半日的肩膀才塌下来,脸上堆出笑,“诶呦,你这丫头,可算来了,我都怕你不肯见我。”
柳青落座,柳华抢着将白瓷壶提起来斟茶,碧绿的茶汤注进杯里,热气裹着明前的清香浮上来。
柳华起了话头,语气里掺了幽怨:“朝廷新下的邸报,今年秋闱非要什么保荐函不可。”
“你说咱们这样的人家,泥腿子出身,祖上八辈子没出过个官儿,上哪儿寻那等达官贵人去?”
茶汤碧绿,柳青端起杯子没喝,指尖转着盏沿,一圈,又一圈。青瓷映着日光,衬得指甲盖像半透明的贝壳。
柳华觑着她的神色,“青娘,咱们柳家的大好前程可都寄托在你和雩丫头身上了,雩娘的文章你也是看过的,不说状元之才,放在考场上也是名列前茅的。”
“老实说,那瑕丘县令可也惦念着这份提携之恩呢,这恩情落到自家人身上,总好过落到外人手里吧?青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柳青静坐着,没应声。
茶楼的窗棂雕得细,一格一格的光影落在她脸上,将眉眼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看不分明。
见她不接茬,柳华心里急了,手肘撑着桌面,身子往前凑得更近,“青丫头,傅氏虽不是官宦人家,可傅玄乃兖州粮行的行首,常年与官府打交道的。往来的盐商茶商里,难道就没有一两个能与学政大人说上话的?”
见柳青无动于衷,柳华心里那点焦躁和不悦便止不住地往上拱,语气也重了几分,“再者,你如今是傅氏明媒正娶的媳妇,枕头风总能吹上几句。”
柳青的指尖停在茶盏边缘,没再动了。窗影移了一寸,正好爬过她垂着的睫毛尖儿。
柳华耐心告罄,心一横,索性把话摊开了,“你只消在公子耳边吹吹枕头风,这事儿不就水到渠成了么。”
“傅行首经营粮行这些年,攒下的人情岂是寻常?保荐函罢了,又不是要官做,只消一张纸、一个印章的事,对傅家来说算得了什么?”
柳青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柳华脸上,眼珠漆黑,像口深井,深不见底。
柳华被这目光钉了一瞬,心里发毛,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麻,嘴上却不肯停,讪讪地补了一句:“好风凭借力,如今天赐良机,你可得好好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