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乎输赢得失的人,不会在官子上算到差半目也不肯松手。”
柳青的手指搭在棋盒边缘,指尖轻轻叩了一下,她抬起眼,迎着姜琝的目光,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表姐说的是。我方才那句说错了——”
“弈棋嘛,输赢其实还是要紧的。”
“输赢要紧,得失要紧。”姜琝感慨万千,“人生如棋,落子无悔。走每一步,心里总要有一本账,算得清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才不至于走着走着迷失了方向。”
姜琝盯着柳青,漫不经心又意有所指,“棋盘上输一目两目,算得了什么?有些局,一着不慎输掉的可是一辈子。”
“表姐此言在理。不过,前路漫漫,谁又能真正看得清,算得明?”
“看不看得清,算不算得明,端看愿不愿意。看不清,便不急着落子。算不明,便莫要轻言无悔。如今事成定局,一切如你所愿,怎到了这步,反倒说自己算不清了?”
“还是说——有些账,你算得清,只是怕被人算明白?”
柳青没躲她的视线,反而坦然迎上,嘴角噙着一点淡到几乎不存在的笑意。“表姐若非要这般想,我也无话可说。”
姜琝冷笑一声,字字带刺:“旁人算不清你的账,便觉得你藏了私心。这不怪旁人,要怪,就怪你那一手棋,走得太漂亮,漂亮得不像真情所致,倒像步步为营。”
柳青扯出一个笑,泛着涩意,“世人算不清我的账,我认。可若云璞也看不透我,那这盘棋,我早便输了。”
姜琝静静地望着她。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以及审视过后的松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云璞看不看得透你,那是他的事。可我这个做姐姐的,总要替他多看几眼。”
姜琝走了。残棋尚在。柳青在棋盘前坐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有些闷,伸手推开窗,夜风涌进来,扑了满脸,凉丝丝的。
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傅云璞回来了。
傅云璞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头夜里露水的潮气,“表姐方才来过?”
“刚走。”柳青的声音平得很。
傅云璞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那盘残局上。他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只说:“表姐同你下棋了?”
“嗯。”
“——赢了?”
“表姐让了我半目。”
“半目也是赢。”
柳青没有接话。烛火跳动,映得她的眉眼忽明忽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甚至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残局上,仿佛棋子比眼前的人更值得看。
“你脸色不太好。”傅云璞声音放低了些,“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
“还好。”
傅云璞伸手,想摸摸额头,看她有没有发热。
柳青偏了偏头,躲开了他的手。
那只手便悬在半空中,落也不是,收也不是。傅云璞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把手收回去,“还在生气?”
柳青瞥了他一眼,“我生什么气。”
“阿青,今日是我不对,你原谅我好不好。”
柳青语气平平:“璞郎醉心家业,奋发图强,何错之有?”
“是我冷落了青娘,惹了阿青不快,你若还生气,要打要罚,为夫任凭处置。”
“……青娘,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柳青终于转过头来,烛光在她眼底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任凭处置?”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郎君说的这是什么话?莫不是暗指青娘无理取闹?”
傅云璞有些手足无措,往日他说什么任凭处置的话,她定是得意极了,势必要千方百计折腾他,可这次……
柳青看着他哑然的样子,嘴角那点笑便淡了下去。
她垂下眼,带着几分自嘲,“想来表姐那番话,到底有几分道理。”
“是否真如表姐说的那般,公子同我成婚,只是为了名正言顺地袭承家业?”
傅云璞怔住了,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青娘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么?”
烛火噼啪爆了一下。
柳青偏过头,目光落回窗外那轮月亮上,声音缥缈,“总不见得是公子非我不可罢。”
屋里彻底静了。只有月光悄无声息地漫过窗台,淌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