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回了傅宅，先去主院请安。

“回来了？”姜琝打量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尚好，便点了点头，“庄子上风大，可有受凉？”

柳青屈膝行了个礼，“劳您挂心，没有大碍。只是有些咳嗽，歇两日便好。”

姜湛放下手里的花剪，温声道：“既是身子不爽利，这两日就不必晨昏定省了，自己歇着要紧。药可按时吃着？”

柳青应了声是，说了几句家常话，又站了片刻，方才告退出来。

廊边的矮竹被晚风吹得沙沙响，竹叶尖上还挂着午间洒水的残珠，在余晖里一颤一颤的，将落不落。

回了四进院，梨儿快步迎上来，“娘子可回来了，药还温着，这会儿喝吗？”

“去拿吧。”

柳青在桌边坐下，端上来的青瓷碗还冒着热气。莫约过了一刻，柳青才慢吞吞地端起碗，药汤黑沉沉的，还没喝，苦味已经在口腔蔓延开了。

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屋檐的影子斜斜地拉长了一截。云璞说申时回来，算算时辰也快了。

柳青又犹豫了一息，终是闭着眼一鼓作气灌了下去。

药汤果真又涩又苦，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赶紧拈了一颗蜜饯含进嘴里。

甜味在苦味里慢慢化开，她垂着眼，盯着空碗底那一圈药渍，忽然觉得喉头那点酸涩好像不只是药汤的缘故。

“娘子？”梨儿收了碗，小心翼翼地问，“可要歇一歇？这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大夫说喝了容易犯困。”

药力在体内化开了，后脑沉沉地发坠，柳青点了点头。起身往次间走去。

临窗的榻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素褥，柳青倚着引枕，半阖着眼。风有一搭没一搭地灌进来，梨儿取了条薄毯搭在她腰间。

柳华的那些话又浮了上来……一桩桩一件件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脑子里，思绪越扯越散，渐渐都模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和低语声，以为是云璞回来了，撑着眼皮往屏风的方向望了一眼。脚步声顿了一下，又远去了。

日头已经沉到了院墙后面，屋檐的影子又长了一截，斜斜地铺满了半扇窗棂。申时早就过了。

柳青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重新阖上眼，心里那点期待的亮光闪了一下便灭了，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引枕里。

……

“娘子。”梨儿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进来，不高不低，“表小姐来了。”

柳青指尖顿住了，睁开眼。“请人进来。”话音未落，外间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姜琝抱着紫檀木棋盘跨进门槛，越过屏风，径直进了次间。身后跟着的侍女手里捧着一只漆盒。

“表姐来了。”柳青支起身，面色残留着几分倦怠，“有失远迎，实在失礼——”

对比一脸病态的柳青，姜琝倒显得精神多了。

她今日穿一件竹青直裰，腰间系着素皮带，边缘压了一圈极细的线纹。袖口挽了两折，露出干净的手腕，整个人清清爽爽。

姜琝脸上挂着笑，眼梢弯弯的，一进门目光便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柳青身上，“听说你病了，可好些了？”

“老毛病了，不打紧，歇两日便好。”

姜琝临着小几坐下，铺开棋盘，不动声色地在柳青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大郎不在，怕你一个人待着闷，正好我今日铺子里没什么事，过来陪你下几盘。”

柳青起身，面上已恢复如常，“才刚喝完药，正愁嘴里苦，表姐喝什么茶？”

“武夷岩茶，自家焙的，配你这院里的茉莉香正好。”

不等柳青发话，梨儿已经退下备茶去了。

天色又暗了些，院里的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光团在暮色里慢慢铺开。

柳青在姜琝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面方方正正的楸木棋盘，像一道无声的界。

姜琝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笑意挂在嘴角：“弟妹若还撑着病体，我可不让子。输了别怪我欺负病人。”

柳青将黑子落下，平平地占了角：“表姐说笑了，下棋罢了，输赢有什么要紧。”

开局几手都平平淡淡。姜琝执白先行，星小目布局，落子稳而平；柳青执黑应对，不急不慢，守角、挂角、拆边，每一步都规规矩矩，稳稳当当，看不出什么章法。

屋里安安静静，只余落子的脆响，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连下了三五盘，姜琝没开一回和。

两人你来我往地下了十几手。棋盘上的局势渐渐分明，白子左支右绌，露出明显的败相，可她神色淡淡，输也输得从容。

姜琝无奈，盯着棋盘端详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将指间那枚迟迟未落的棋子丢回棋盒里：“又输了——今日怕是不宜动棋。”

柳青没有抬头，将那几枚吃掉的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嘴角的笑若有似无：“表姐棋风大开大合，不过是今日心不静罢了。若表姐心神凝定，我未必能讨得到便宜。”

“你这棋路倒稳当。”姜琝又看了一遍面前的残局，重新拈起一枚新子，语气温和而随意，“我瞧你这几手都有章法，像是小时候正经学过？”

柳青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幼时接触过一二。”说着，端起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茶是梨儿方才新换的，还烫，舌尖碰了一下便缩回来，她也不急，将杯子握在掌心里暖着手指，隔了一息才放下：“谈不上正经学，只是略识些皮毛。”

“青娘的棋艺果真天赋异禀。”姜琝笑着摇了摇头，“你方才说输赢不要紧，可我看你方才收官时那几步，分明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