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是津美纪和江云秋在说话，五条悟偶尔插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把天聊死，伏黑惠则在旁边安静地吃完了自己的那份蛋糕。
第一次见面时的生疏渐渐褪去，气氛变得自然而温缓。
临走的时候，津美纪拉着江云秋加了联系方式。
“等我搬过来以后，小秋有空的话可以来我们公寓玩。”女生说得自然，然后想起来一样说道，“对了，小秋你现在住在哪里？如果我们住得近的话，以后可以一起出门。”
江云秋想了想自己公寓的位置，先说了自己的地址，又问了津美纪即将搬入的那栋公寓的地址。
“诶，那很近呢！”津美纪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太过夸张的欣喜，只是很自然地笑着，“到时候我过来找你。”
伏黑惠站在旁边，看了江云秋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打量什么。
末了，少年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
“……麻烦秋姐了。”
江云秋目送姐弟俩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忽然觉得肩膀有点沉。
不是那种“多了个负担”的沉重，而是那种……被别人信任了之后，你会不自觉地想要做好每一件事，以免辜负那份信任的沉。
他想起刚刚伏黑惠打量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防备，更像是一种评估——评估面前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是否能托付。
而最后那句“麻烦秋姐了”，大概就是评估的结果。
这让他忽然有点羡慕伏黑津美纪。
她的弟弟嘴上什么都不说，却把所有事都看在眼里。
在意到会在第一次见面时默默观察一个陌生人，只因为那个人以后可能会和自己姐姐有交集。
“怎么样？”
五条悟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江云秋的思绪。
他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单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弯下腰，把脸凑到江云秋旁边：“我的两个孩子都很可爱吧？”
“您说话的方式让人很难接。”江云秋无奈地说，“不过我很喜欢津美纪。至于惠君……”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措辞：“是个好弟弟。”
五条悟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伸手用力拍了拍江云秋的后背，力道大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我就说吧，毕竟也是我带大的孩子嘛！”他收回手插进裤兜里，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满是得意。
随即话锋一转，又把矛头对准了江云秋：
“不过说真的，小秋子你也是我们家的人了，每个月零花钱拿了那么多，什么时候请我吃顿饭啊？今天这顿还是我掏的钱呢！”
江云秋被他拍得后背生疼，扭头看他，一脸的不可置信：
“……今天不是您主动说请客的吗？而且……我的零花钱也是您给的啊？”
“那不一样啊！”
五条悟理直气壮：“给你的是给你的，你请我吃饭是你请我吃饭。这是两种不同的性质。你看啊，给你零花钱是作为监护人的义务，你请我吃饭是作为晚辈的心意，这能一样吗？”
“我不觉得这两件事在逻辑上有什么必然联系……”
江云秋觉得自己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怎么会没有呢？”
五条悟竖起一根手指，俨然一副要给小学生上课的架势。
“你拿了零花钱，说明你有经济能力了对不对？你有经济能力了，请长辈吃顿饭是不是很正常？这是社会常识啊小秋子，你在学校都学什么了？”
江云秋沉默了两秒，觉得跟这个人讲道理完全是浪费时间。
“行了行了，我请就是了。您想吃什么？”
“这才对嘛！”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刚赢了彩票：“附近有家寿司店不错，走吧走吧。惠和津美纪已经回去了，现在可是我们俩难得的独处时间哦！”
“……您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让人误会的说法。”
事实证明，江云秋的担忧并非多余。
五条悟一走进寿司店，周遭的空气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以他为中心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本来就生得高，一头显眼的白发在人群中更是扎眼得不行，加上那副用绷带蒙着眼睛的奇特造型，和本来就在服务器的非常有名的NPC身份，走在街上回头率高得离谱。
这会儿他一推开店门，整个店里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客人同时抬起了头。
“欢迎光临——啊……”
连吧台后面正在捏寿司的师傅都愣了一下，显然是被这副派头震住了。
五条悟浑然不觉似的，径直走向靠里侧的一个卡座。
江云秋跟在他后面，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视线，觉得自己的后背快要被灼穿了。
他真傻，真的。
他单知道五条悟这个人引人注目，却忘了自己跟在他旁边，也会成为被注目的对象。
这要是被围观群众拍下来发到网上……
坐下的时候，江云秋已经听见身后那桌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
“你看那边那个，好高好帅啊……”
“那个女生也好可爱，是兄妹吗？”
“不像吧，感觉年龄差好多……”
“但是他们长得很像呀！”
江云秋把菜单举高了一点，试图把自己的脸挡在后面。
“怎么了？”五条悟单手撑着下巴，嘴角还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害羞啦？”
“……没有。”江云秋的声音从菜单后面闷闷地传来，“您点菜吧，我什么都可以。”
“那我就不客气啦~”
五条悟接过菜单，开始对着吧台那边报出一连串的寿司品种，中间还穿插着几个江云秋根本听不懂的、一看就很贵的食材名称。
每报一个名字，他的心情似乎就好上一分。
江云秋看着那张不断开合的嘴，默默在心里算了算自己卡里的余额，然后放弃了计算。
算了，反正零花钱也是这个人给的。
羊毛出在羊身上，他安慰自己。
“说起来，”
五条悟点完单，把菜单往旁边一推，又恢复了那个经典的撑着下巴的姿势：
“津美纪那边的事情不算急，不过你记着就行。那孩子刚来东京肯定会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你有空多带她出来逛逛。”
“这个您放心。”江云秋放下菜单，认真地点了点头，“津美纪的性格很好，相处起来很轻松。倒是惠君——”
“惠怎么了？”
“他好像不太信任我。”江云秋想了想，“走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判断我到底是不是个好人。”
五条悟闻言，不仅没安慰他，反而笑了起来：“那有什么，他在判断你是不是好人，说明他已经开始在意了。要是他根本不在意你是什么人，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所以我还该感到荣幸是吗？”
“差不多吧。”五条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脸得意，“惠那孩子的认可可不是那么容易拿到的，你争取早日让他心甘情愿叫你一声‘秋姐姐’呀。”
“我不想争取这种东西。”
寿司陆续端上来的时候，门口又传来一阵动静。
江云秋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低下了头。
进来的是几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生，手里都拿着终端，看起来像是大学生或者刚出社会的样子。
但是，她们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了坐在卡座里的五条悟，然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云秋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几个人看起来都好像不是NPC啊……感觉更像玩家呢。
果然，几个女生选了离他们不远的位置坐下，一边假装翻菜单，一边时不时往这边瞟。其中一个扎马尾的拿起终端，似乎是在跟朋友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脸上还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表情。
“……您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戴那个绷带出门。”江云秋压低声音，语气里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
“因为很帅啊。”五条悟理直气壮，“而且这可不是普通的绷带，这是特制的——”
“我不想知道它是不是特制的。”江云秋打断他，“您知不知道您这个样子出门，回头率是多少？”
“知道啊，百分之百吧。”
五条悟的语气里甚至有一丝骄傲。
江云秋深吸一口气，低头盯着面前那盘金枪鱼大腹，觉得自己今天的血压曲线大概跟过山车差不多。
寿司确实很好吃。
入口即化的鱼肉，恰到好处的醋饭，甚至连芥末的用量都挑不出毛病——这毕竟是五条悟挑的店，贵也确实贵得物有所值。
但江云秋每吃一口，都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若有若无的视线，像是在聚光灯下吃饭一样让人浑身不自在。
而五条悟对这一切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
他正用筷子夹起一块海胆寿司，动作优雅得像是美食节目的主持人，跟刚才拍他后背差点把人拍飞的那个完全是两个人。
“对了，下次我还要吃你说的那个什么……甜点？就是那叫什么来着？”
“……您连名字都不记得为什么还要吃。”
“因为看起来很好吃啊！”
江云秋叹了口气，感觉今天把这周的叹气份额都用完了。
结账的时候，江云秋掏出了那张五条家给他的银行卡。
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接过卡的时候，视线在他和五条悟之间来回弹跳了一下，显然在努力判断这两人的关系。
江云秋面无表情地盯着柜台上的招财猫摆件，假装什么都没有察觉。
而五条悟还在打量旁边的摆件。
走出寿司店的时候，晚风已经带上了傍晚特有的凉意天色渐渐暗下来，街边的路灯还没亮，整条街被笼罩在一片温柔的薄暮里。
“啊，今天这顿真不错。”
五条悟伸了个懒腰，姿态满足得像一只刚晒完太阳的猫。
“下次我来找小秋子的时候再一起去吃别的吧！我知道银座那边有家烤肉店也很不错——”
他这样说着。
“您的下次来得也太快了。”江云秋面无表情，“而且您明明比我有钱，为什么一定要我请？”
“这不一样嘛。”
五条悟双手插兜，走路时步子很大，江云秋得加快脚步才能跟他并肩。
“用别人的钱吃饭，味道就是比用自己的钱好。这是我在高专任教多年得出的人生经验。”
他得意洋洋的说道。
“这算什么人生经验啊……”
江云秋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一个抱着购物袋的年轻女生认出了五条悟，小声惊呼了一句，赶紧拉了拉同伴的袖子。
很快，两三个人同时看向这边，眼神里写满了“是不是那个”的疑问。
江云秋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和五条悟保持一些距离。
没用。
因为五条悟注意到他往旁边挪，也跟着往旁边挪了半步，甚至还弯下腰凑近他，用那种带着明显笑意的语气说：
“怎么啦，跟自己哥哥走在一起很丢人吗？”
“请不要说得好像我们真的是兄妹一样。”江云秋无奈又尴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族谱上不是写着的嘛！”
五条悟笑着直起身，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随后朝他挥了挥手：“好啦，今天辛苦你了，回去路上小心。”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道：
“对了，津美纪的事——记得哦。”
“知道了。”江云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显眼的白色后脑勺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周围几个认出五条悟的女生还在往这边张望，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显然在猜测他和五条悟的关系。
江云秋假装没看见，转身快步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下次他再接到五条悟的电话，一定先问清楚是不是要一起吃饭。
不，最好是在家吃。
或者叫外卖。总之绝对不能再来这种人多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