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什么东西就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了他头上。紧接着一个软乎乎的小身体跟着掉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两只小短手本能地抱住了他的腰。
紫色的烟雾“嘭”地炸开,瞬间吞没了整条小巷。
他好像听见有人喊了一声“蓝波”,但声音被烟雾吞得模模糊糊。
烟雾带着一种奇怪的甜味,江云秋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下意识挥手想驱散那些烟。
却突然感觉到脚下一空,失重感猛地攥住了胃。
落地的时候脚下踉跄了一下,没能稳住重心,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磕上坚硬的地面发出闷响,掌心擦过冰凉的表面。
烟雾在慢慢散去,但周围的空气变了。
不再是刚入夏那种微凉,而是某种更干燥、更清冷的室内空气。光线也暗了许多,走廊尽头的长明灯在头顶投下冷白色的光。
他明明应该站在并盛町那条熟悉的水泥坡道上,但脚底传来的触感却不是水泥,而是一片冰冷的、光滑得过分的地面。
是大理石。
光滑得能倒映出头顶冰冷的白炽灯光。江云秋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想直起身看看周围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忽然感觉到被人抱着腰动不了。
“……呜、呜呜呜——蓝波大人要回家!”
江云秋低头一看,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他怀里的小男孩瘪着嘴,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小孩穿着一身再显眼不过的奶牛连体衣,头顶上还竖着两只圆滚滚的奶牛耳朵,爆炸头蓬蓬松松地堆在脑袋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淋了雨的小动物,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江云秋。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不放,指节都攥得发白了。
江云秋低头看着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安慰他还是先搞清楚自己在哪里。
“你先别哭……你是叫蓝波是吗?”他有些手忙脚乱地开始哄孩子。
话还没说完,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
下一秒,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就从拐角处鱼贯而出,为首的那个一只手按在耳侧的通讯器上,另一只手已经探进了西装内侧。
“别动!手举起来!”
江云秋下意识把蓝波往身后护了护。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方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两个黑西装一左一右包抄过来,其中一个已经伸手来抓他的胳膊!
“呜哇——!!”
身后的蓝波忽然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那哭声又尖又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跳,震得最近的那个黑西装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这个小男孩从江云秋身后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一头扎向离他最近的那个黑西装的腿,死死抱住了对方的裤管。
“蓝波大人被炸飞了!蓝波大人要阿纲!要阿纲!!”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全都蹭在了那条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西装裤上。
“——呜哇哇哇——!”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被抱住大腿的黑西装低下头,看清了腿边这团哭得稀里哗啦的奶牛装生物,脸上的冷硬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微妙起来。
另一个黑西装也放下了探进西装内侧的手。
他的表情还是专业的、严肃的,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对待入侵者的冷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无奈和头疼之间的神色。
他看了看抱着同事大腿嚎啕大哭的蓝波,又看了看这边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江云秋,无声地叹了口气。
“小姐,”
他开口,这次用的是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日语,语调虽然依旧平稳,但明显缓和了不少:“您是……?”
江云秋抬起头,终于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他站在一条宽敞得过分的走廊里。
地面是暗色大理石,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穿黑西装的守卫。每一个人都身形笔挺、面容冷峻,衣领上别着带有子弹纹样的金色徽章。
但是江云秋没认出来这是什么。
“抱歉,我不知道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先这样说着。
话还没说完,走廊另一端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脚步声比刚才那群人的更急促,皮鞋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中间还夹杂着一个明显正在冒火的声音。
“那个蠢牛又用火箭筒了?!这次炸到什么地方了——总部三层?!那边不是十代目办公区域吗?!最好别让我逮到他——”
银发男人大步流星地从拐角处拐了过来,西装外套在身后翻卷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他一边走一边骂,意大利语和日语无缝切换,绿色的眼睛里烧着显而易见的怒火。
和记忆里那个总是暴躁地对着纲吉叫“十代目”的少年相比,面前这个人明显成熟了许多。肩膀更宽了,下巴的线条褪去了少年时的单薄,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成年男性的棱角。
但他皱眉时额角微微暴起青筋的样子,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江云秋有些猜测,但又不敢说出来。
而那个正在气头上的男人也看见了这边一脸微妙的江云秋,一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翡翠色的眼睛在看见江云秋的那一刻骤然睁大。
那个表情江云秋读不太懂,不是单纯的惊讶,更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然后他的视线往下移了半寸,看见了还挂在他同事大腿上哭得鼻涕冒泡的蓝波。
那个鼻涕泡刚好在蓝波的鼻孔前面鼓起又破掉,发出轻微的“啵”的一声。
狱寺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震惊到无语再到“我就知道”的三段切换。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拇指按了按太阳穴,那个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行了,放开他们。”
他对那几个黑西装挥了挥手,说的是意大利语,语调是那种下属对上级汇报时的果断和利落,“这不是入侵者,这位小姐是十代目的客人,蓝波……算了,你们先带他去吃蛋糕吧,我要先带着这位小姐去见十代目。”
几个黑西装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被抱大腿的那个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裤管从蓝波手里抽出来,弯腰把还在哭的小孩抱起来,动作间带着一种显然不是第一次应付他的熟练。
“蛋糕……哪里有蛋糕?”
小孩子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之前还抽抽噎噎的蓝波似乎已经忘记了刚刚的害怕,坐在黑衣人怀里一脸开心:“蓝波大人要吃蛋糕!!”
“好的雷守大人……”那边的黑衣人显然也很熟练了,一边哄小孩一边开始迈步,“我们这就带你过去。”
狱寺看着这一幕眉头又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先是扫了旁边其余的黑衣保镖们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那几个人便迅速而无声地退回了走廊尽头。
直到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狱寺抬手做了个“跟上来”的手势,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跟我来。”
江云秋揉了揉还在发麻的手腕,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是……狱寺君吗?”
江云秋叫出对方名字的时候都还有些怀疑自己。
狱寺听见他的声音偏过头,目光在江云秋身上停了两秒,眉头微微皱着。倒不是生气,更像是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然后他抓了抓后脑勺,银色的碎发被他抓得翘起来了一撮。
“……是我。”狱寺简短地回答,然后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似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怎么,不像?”
江云秋摇头的动作比脑子更快。
“没有。只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摇完头老老实实地说,“就是不太习惯你现在这么稳重的样子……”
狱寺的表情扭曲了一瞬,说不上是尴尬还是被人提起以前的不爽。
从他反应意识可能说错了话,江云秋沉默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两侧的壁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上交替响起,他的步伐小而急促,而前面那个人走得并不快,却每一步都跨得很大,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步幅的差距。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了段距离,前面似乎到了路口,江云秋忍不住问:“那个紫色的东西是什么?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十年后火箭筒。”
狱寺头也不回地吐出这个词,语气像是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一样不耐烦,但还是在继续往下说,显然这种不耐烦更多是冲着那个总是乱用火箭筒的小鬼。
“这是波维诺家族代代相传的特殊武器。被它砸中的人,会和十年后的自己对换五分钟。”
“波维诺?”
江云秋觉得这个名词有些熟悉,想了想想起来之前六道骸给他们几个玩家补习彭格列家族相关资料的时候说到过这个家族。
他思索了一下,想起了之前那个奶牛连体衣,爆炸头的小孩:“是刚刚那个……”
“嗯,没错。就是那蠢牛的本家。”
狱寺在这里停了下来,通过需要虹膜识别的安全门进入了电梯,然后看向这边的江云秋示意他进来。
随后,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也看出来了吧’的无奈,继续说道:“理论上来说,被砸中的人会和十年后的自己对换——不过,这次会同时传送两个人过来的情况倒也不是没遇见过。”
“波维诺那帮人自己都说不清楚这玩意的全部功能。”狱寺抬手揉了揉后颈,银色的碎发被他的动作蹭得翘起来了一撮,“蓝波从小到大用它惹的麻烦比整个岚守部门一个月的工作量还多,光总部被炸出坑的地板就不下十处。”
他说到“地板”的时候牙关明显紧了一下,像是一不小心回想起某些不愉快的记忆。
那语气听得江云秋有些汗颜,心想十年后的狱寺大概没少因为蓝波的事加班。同时对于之前他们说到过的‘雷守’‘岚守’也有些疑惑。
不过比起这个,更让他心里稍微松了松的,是狱寺的语气——不是把他当外人,而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就算当面抱怨几句也无所谓的人说话。
电梯上行的时候,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头顶的灯光很安静地亮着,数字显示屏上的楼层数不断跳动。
“那现在这里是在哪里?”
江云秋没话找话,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意大利。”狱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
“彭格列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