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
江云秋张了张嘴。
他刚刚还在并盛町的坡道上,被一个不知道谁扔出来的奇怪道具砸中,然后就这样了——从日本直接到了意大利?
但一想到他现在身处一个什么样的奇怪剧情都会发生的游戏,他又默默接受了这种离谱的展开。
电梯门开了。
走廊从冰冷的功能主义过渡到一种更沉稳、更具历史感的装潢。地面从金属面板变成了深色大理石,两侧偶尔能看见挂着油画的壁龛。
狱寺带着江云秋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
“十代目在里面。”
狱寺侧过脸,语气平淡地对江云秋说。然后走到门前,抬起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十代目。”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和刚才在走廊上抱怨蓝波时判若两人,“蓝波的火箭筒出了点状况,把——”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江云秋一眼。
“……把五条小姐带过来了。”
门内安静了两秒。
然后江云秋听见一个声音说:“进来。”
那声音很轻,隔着厚重的木门传出来,却清晰得像在耳边。不是很大声,甚至算不上中气十足,但就是有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存在感。
狱寺转动门把手,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房间里面很大。
靠墙的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厚度、各种语言的书籍。窗边是一张胡桃木办公桌,桌面上整齐地码着几摞文件,旁边放着一盏黄铜座灯,正散发出暖黄色的光。
落地窗外是一片江云秋不熟悉的景色,但是看起来似乎类似私人的庄园亦或者庭院一类的,夕阳将天空染成深浅不一的橘红色。
而办公桌后面站着的那个人,正在把一份文件合上,随手放到一边。
他棕色的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一些,不再是少年时那种乱翘的样子,而是妥帖地垂落在耳侧,带着一种被精心打理过、却又不是过分刻意的弧度。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剪裁考究,衬得肩线利落而舒展。
他抬起头,看向江云秋。
他的肩膀比江云秋记忆里宽,身形修长得近乎优雅,即使是坐在那里,脊背也挺得很直。
那张原本带着几分稚气的娃娃脸如今线条收束得更加分明,下颌的弧度利落而不尖锐,眉眼间沉淀着某种经过岁月洗练后的沉稳。
那双棕色的眼睛穿过半间办公室的距离落在门口走进来的江云秋身上的时候,还是停了下来。
江云秋对上那双最熟悉的眼睛,却好像和十年前不太一样了。
不是颜色变了,是里面装的东西变了。
十年前那里面装着的是不安、犹豫、偶尔的怯懦,和更多时候连自己都不确定的迷茫。而此刻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江云秋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那不是“沉稳”,也不是“成熟”。
但江云秋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边的‘纲吉’就开口,声音比刚才隔着门听见的更清晰。
“小秋。”
低沉的,温润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试探般的温柔。
这个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鼻子发酸的笃定。不是问句,不是确认,而是一种毫无保留的辨认。好像在这十年里,这个称呼、这副面孔,从不曾被他忘记过。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江云秋一下就感觉,面前的人那一瞬间从“彭格列十代目”变回了“泽田纲吉”。
“好久不见。”
江云秋站在门口,一时间忘了往前走。
纲吉便绕过办公桌朝他走过来。
他脚步很快,却不像少年时期那样慌慌张张,仿佛随时会被自己绊倒。现在他步子很稳,稳到几乎听不到皮鞋落在地毯上的声响。
他在距离江云秋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江云秋。似乎注意到江云秋有些不太习惯的样子,他微微偏了偏头看向了那边的狱寺。
“蓝波又乱用火箭筒了?”
“是。”狱寺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还在按太阳穴,“情况……嗯,总之这次他和五条小姐直接到了总部三层。”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疲惫:“我让人先带蓝波去吃蛋糕了。”
纲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声说了句“辛苦了”。
狱寺看了江云秋一眼,又看了看纲吉,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微微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纲吉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江云秋。那双棕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他的手上。
“手怎么了?”
江云秋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右手掌侧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大概是刚才被火箭筒炸飞的时候蹭到的,不疼,但在白炽灯下看得还挺清楚。
“没事,可能就是刚才磕了一下。”
他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纲吉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纲吉垂下眼,仔细看了看那道红痕,确认只是普通的擦伤后才松开手。
“等会儿让人送点药过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云秋看着他收回手,感觉手腕上那圈温度还残留着,像一枚看不见的烙印。
他发现十年后的纲吉做这些事的时候,姿态和语气都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你觉得被关心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不是刻意的温柔,而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云秋收回视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狱寺君说是十年后火箭筒……”
“嗯。”纲吉走回办公桌旁,却没有坐下,只是靠在桌沿,双手随意地插进裤袋里,“波维诺家族的特殊道具,被砸中的人会和十年后的自己对换位置,时间一般是五分钟。”
他偏头看向他,嘴角微微弯了弯:“不过蓝波的火箭筒经常出故障,五分钟变成不确定时长也是常有的事。”
“那我要怎么回去?”
“等。”纲吉的回答简洁明了,“等火箭筒的效果结束,你自然就会回到原来的时间。”
江云秋张了张嘴,想问“如果我回不去怎么办”,但看着纲吉那副从容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坐吧。”纲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旁边的沙发,“站着不累吗?”
江云秋这才意识到自己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站在原地没动。于是他走到一旁,在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坐垫里,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
纲吉没有坐回办公桌后面,而是在他身边沙发上坐下了。他坐下后,侧身对着江云秋,姿态随意,但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
“吓到了?”他问。
江云秋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一开始有点。”他老实说,“突然被炸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被一群黑西装围住……”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但是看到狱寺君的时候就没那么慌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表情太好懂了。”江云秋忍不住笑了一下,“一开始看见我的时候一脸‘你怎么在这里’,然后看见蓝波就变成‘我就知道又是这个蠢牛’,最后跟你说‘辛苦了’的时候一脸‘我今天又要加班’……”
纲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来,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看起来似乎有和十年前的样子差不多了。
“狱寺听到你这么说大概会不高兴。”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毫无负担的笑意。
“所以我没当着他的面说。”
江云秋说完这句话,自己也笑了。
紧绷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纲吉看着他的笑容,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柔。
对上那双眼睛,江云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说不出话来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安静感,像是把两个隔着十年时光的人轻轻放在同一张沙发上,谁也不急着开口,谁也不觉得需要用什么话去填满这段空白。
“小秋。”最后还是纲吉先开了口,他一脸笑意,怀念地说道,“感觉好久没看见这样的你了。”
江云秋才从这句话里回过神来。
“嗯?”他疑惑了一下,想起现在是十年后,随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才是吧?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纲吉君……”
听见江云秋对他的称呼,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嗯,已经过去十年了嘛。”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被珍视之人一语道破时的柔软,“你那边是多久之前?唔,距离黑曜乐园的战斗多久了?”
“刚结束不久。”江云秋如实回答。
纲吉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气不沉重,不是带着负担的那种,反而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他伸手去拿面前茶几上的茶壶,开始给江云秋倒茶,随后若无其事地开口:“小秋子……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吧?”
江云秋动作一顿,因为他想到了另一件事,一件他本来今天就要做的事。
然而在这个十年后的纲吉面前,这件事忽然变得格外难以开口,突然就又有些混乱了起来。
纲吉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甚至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倒了两杯茶,然后将其中一杯递给他。
但那份安静本身就带着某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坦诚。
“纲吉君……”
江云秋握紧了茶杯,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其实当初黑曜乐园的事……对不起,那个时候我是认识六道骸的。”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开头说出来以后,剩下的似乎也能很顺畅的说了,为什么假装不认识,什么时候开始认识的,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黑曜乐园。
当然,其中有关'游戏'和玩家的部分被简略了一些。
大概内容简化成六道骸只是他朋友(夏友杰)的朋友,而他帮忙调查了一下消息,接着知道江云秋和纲吉认识以后,他们就暂时不让江云秋出面了。
听完以后纲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嗯……我大概猜到了。”
江云秋猛地抬眼,对上他一双平静但温柔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