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什么时候……”

纲吉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你被骸抓走的那天，他挟持你的时候，你一直都不害怕。”纲吉的声音很轻，“你看着我的眼神，一直都好像在担忧，而且中间……骸开始附身我们的时候，你的反应也很奇怪。”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小秋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江云秋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那为什么……”他听见自己说，“为什么你那个时候不说？”

纲吉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很久。

“因为你在害怕。”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不是怕骸，也不是怕被卷入这件事。你怕的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怕的是，如果我知道了真相，就不会再用以前那种态度对你了。”

江云秋的手指猛地一蜷。

“……你不生气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江云秋才偷偷看向他，小声问道

“生气的话……”纲吉偏了偏头，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双棕色的眼睛映成了浅浅的琥珀色。“倒也不至于。毕竟你也没有伤害我们，对吧？而且你今天不是来跟我说实话了吗。”

“可是我当时骗了你。”江云秋的声音小了很多，“你那样信任我，我却——”

“小秋子。”

那边的纲吉却打断了他的话。

“其实我一直觉得挺奇怪的。”他转头看着江云秋说道，“那时候我身边有那么多朋友，山本、狱寺、京子、小春……但只有你不一样。”

“不是因为你帮了我多少忙，或者陪了我多少次。”

纲吉一直看着江云秋的双眼，认真地说道。

“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当成需要同情的人。便利店那一次，你明明自己还在打工，却停下来问我有没有不舒服。

“你帮我祓除咒灵的时候，没有说‘你太弱了所以我帮你’，只是顺手就做了。

“你夸奖我的进步从来不用那种‘你好不容易终于做到了’的语气……你只是很单纯地在替我高兴。”

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某种江云秋一下看不明白，却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的东西。

“后来我就在想，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人，不因为你是什么身份、有多少战力、能不能赢过对手，就单纯地站在你这边，其实是一件很难得的事。”

他顿了顿。

“所以，不管你当初因为什么认识骸，不管你来我身边的最初理由是什么——你在我心里，从来都是那个可以信任的小秋。”

江云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那边的纲吉继续说了下去：“十年前的那天……在黑曜乐园，我冲进去的时候看见你被骸挟持着。那个时候我想的是……”

“如果小秋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说完直起身，退后一步，却没有完全拉开距离。只是微微弯下腰，然后单膝跪在地上，从下往上的看着这边的江云秋。

江云秋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然后纲吉伸出手，轻轻握住江云秋的指尖，不是之前那种握住手腕的方式，而是轻柔地托起他的手掌。

他的动作很慢，但江云秋只是坐在沙发上什么都没做，因为他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江云秋甚至能感受到指尖触碰到的掌心的温度和触感，不是少年时期纲吉手里那种发烫又潮湿的触感，而是干燥温热的。

“所以……你是什么身份，从什么地方来，曾经做过什么——这些都不会改变对我来说真正重要的事。”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江云秋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但他只是用这样的姿势托着他的手，比之前都要认真地开口。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以怎样的面貌出现在我面前——你都是小秋。是我重视的人。”

那双棕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倒映着江云秋的脸。那张属于“五条秋”的、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然后纲吉低下头，唇落在他的手背上。

很轻。

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足以让整片水面泛起涟漪。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珍重。

江云秋感觉自己的手背像是被烫了一下。

那一点温度从皮肤表面渗进去，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心脏，再猛地炸开，烧得他整张脸都在发烫。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烧，脸颊在烧，甚至连脖子都在烧。

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着看不见的热气。

纲吉直起身的时候，对上的就是江云秋一张红得几乎要冒烟的脸。

那双蓝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微微放大，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从耳朵尖一直蔓延到颈侧。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那模样让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的脸颊也迅速烧了起来。

那双刚刚一直都充满着温和从容的棕色眼睛猛地睁大了。

“……啊。”

他发出一声极短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然后他松开了江云秋的手，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直到腿弯碰到身后的茶几，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我刚才……”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沉稳的、从容不迫的语调，而是带上了十年前那种熟悉的、手足无措的慌张。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那个意思但是……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他抓了抓后脑勺，把头发抓得翘起来了一撮。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但是那个方式可能不太对……我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

他越说越乱，越乱越急，脸上的表情从懊恼变成慌张，从慌张变成近乎委屈的不知所措。

“对不起……习惯了，真的只是习惯了——来这边以后经常要接待盟友家族的代表……不是，我不是说你是代表——我是说这个只是一种礼节……我没有别的意思……”

江云秋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就不那么紧张了。

不是因为他的话起了作用，而是因为——

这个语无伦次的、因为一个吻手礼就慌成这样的男人，和他记忆里那个会因为一句“你做得很好”就脸红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但没有改变这件事。

纲吉还是那个纲吉。

会因为他的反应而慌乱，会因为做错事而懊恼，会笨拙地、用力地、用尽所有方式去表达自己的心意。

即使过了十年，这一点也没有变。

江云秋垂下眼，看着自己被吻过的那只手。

手背上那一小块皮肤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像一枚烙印。

他想说点什么。

比如“没关系”，比如“我没觉得被冒犯”，比如“你刚才那样其实挺帅的”。

但那些话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因为他心跳太快了。

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鼓动的声音，快到他能感觉到指尖在微微发颤。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但从纲吉突然噤声的反应来看，大概——

大概不太妙。

纲吉看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的慌张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期待。

“小秋……”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然后他又一次伸出手。

这一次他直接握住了江云秋的手掌，但动作比刚才更轻、也更郑重。

“所以，不管我是彭格列家族第十代首领，又或者以前那个废材纲……”

那双棕色的眼睛依然注视着江云秋。

“……但是在你面前，我永远只是纲吉。”

江云秋只觉得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见纲吉的睫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轻轻颤了一下，看见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可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心跳声太吵了。

纲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就在这个时候，一种奇特的、不合时宜的粉色烟雾，毫无预兆地在他眼前炸开了。

粉色的烟尘像一条无声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温柔又决绝地吞没了他全部的视野。

江云秋脚下一空，脚下重新踩到了坚实的水泥路面。

不是大理石，是并盛町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坡道。

午后的阳光从行道树的缝隙间漏下来，暖暖地落在他的头顶和肩膀上。远处传来小学生放学时的嬉闹声，零碎而模糊。

风吹过来，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一切都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

江云秋在原地呆了好几秒，才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他没能站太久，腿有点软，干脆慢慢蹲了下来，把整张脸都埋进掌心，在并盛町午后的阳光里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心跳还在狂乱地撞击胸腔，一下一下。

不是……

怎么没人告诉他，十年会让一个纯情小男孩学会这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