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奇吃完了大半盘,红茶也续了两次杯。
窗外的阳光从茶几上移到了地板上,光斑的形状从细长变成了椭圆,又慢慢拉长,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对了。”
津美纪忽然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温和变成了某种笑意,还有些欲言又止的微妙:“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江云秋有些疑惑。
“关于惠的。”津美纪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别告诉他是我说的啊。”
江云秋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嗯,你说。”
津美纪弯起眼睛,笑意从眼角溢出来,整张脸都变得生动了许多。
“惠他啊,在外面当不良少年的老大。”
江云秋愣了一下:“……啊?”
“是真的。”
津美纪见他不信,语气更认真了,但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他以为我不知道……每天出门前都说‘我去学校了’,但其实有时候是去‘调解纠纷’——就是那种,两个不良团伙约架,他去劝架,然后两边都被他打了一顿,就和解了。”
江云秋张了张嘴。
他脑海里浮现出伏黑惠那张寡淡的、生人勿近的脸,和“不良少年老大”这个词放在一起,怎么想都觉得违和。
“他……看起来不像啊。”
“对吧?”津美纪笑得更开心了,“所以他以为瞒得很好。每次回来都说‘今天社团活动’,或者‘帮老师跑腿’这种理由……”
她说着忍不住捂住嘴偷笑,动作里带着一种姐姐提起弟弟时特有的亲昵和好笑。
“我一开始还担心来着,后来偷偷跟过去看了一次——”
“你跟踪他?”江云秋忍不住惊讶的说道。
津美纪眨了眨眼,看起来似乎有些理直气壮:“我只是想确认他安全嘛。”
说到这里,她继续说了下去:“结果到了现场,就看见他一个人站在中间,对面二十多个人没有一个敢动。他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说了一句——”
她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模仿伏黑惠那种冷淡的语调:
“‘以后别在这条街上闹事。’”
江云秋“噗”地笑出了声。
“然后呢?”
“然后那群人就散了。”津美纪摊了摊手,“特别快,像见了鬼一样。惠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确认他们不会回来了,才转身走。”
她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柔和了下来,带着一种姐姐特有的、温暖的骄傲。
“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看见了。”
江云秋看着津美纪,忽然觉得这姐弟俩其实很像。
伏黑惠用沉默和冷淡保护姐姐,以为只要不说,她就不会担心。而津美纪用温柔和笑容回应弟弟,以为只要不戳破,他就不用为难。
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在意着对方。
“你别跟他说啊。”津美纪又叮嘱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他要是知道我发现了他当不良少年老大这件事,肯定会别扭好几天。”
“放心,我不说。”江云秋保证,“不过——你不担心吗?”
津美纪想了想,摇了摇头。
“说不担心是假的。但那是惠选择的路,我不能替他觉得‘这样更好’或者‘那样更安全’。我能做的,就是在他需要的时候陪着他。”
她顿了顿,随后认真地说道。
“而且,他其实很小心,从不主动惹事,也不会仗着能力欺负普通人,他只是想让那些混乱的地方安静一点。”
江云秋听着,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受。
伏黑惠和津美纪,还有他自己,还有夏友杰、六道骸、杰米尔——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着和这个世界的关系。
有的人选择远离,有的人选择战斗,有的人选择守护。
或许没有哪种是错的。
只是大家做出的决定不同而已。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又暗了几分,已经到了傍晚时分。津美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小秋。”她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江云秋脸上,带着一种温柔的认真。
“嗯?”
“其实……”津美纪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自从搬到东京来,虽然有很多事要忙,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有点孤单。”
江云秋静静地听着。
“以前在京都的时候,至少还有惠在家里。现在惠虽然也会过来,但他毕竟要回高专,而且他那个性格……有些话我也不好跟他说。”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五条先生就更不用说了,他那种人,你跟他说正经事他都能给你聊到天上去。”
江云秋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过现在好了。”津美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变得柔软而真切,“有小秋你在。”
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江云秋搁在桌面上的手。
“我们年纪差不多,你又这么好说话……而且。”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同为女孩子,好多事情我终于可以跟人说了。”
江云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同、同为女孩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津美纪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收回了手,端起已经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语气轻快起来:“所以以后我有事就来找你啦,你可别嫌我烦。”
“……不会。”江云秋顿了一会儿以后,虽然脑袋乱七八糟的,但声音却比他预想的要平静,“随时都可以找我。”
津美纪笑得更开心了,眉眼弯弯的,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
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日常,江云秋看了看时间,还是起身告辞了。
津美纪送他到门口,把一袋打包好的曲奇饼干塞进他手里,说带回去给朋友们尝尝。
“路上小心。”她站在门口,笑着挥手。
江云秋也勉强笑了笑,转身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他握紧了手里的袋子,曲奇饼干的香气透过包装纸隐隐飘出来,甜丝丝的,却让他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云秋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