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为女孩子”。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来回转，勾出了这件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事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色的长发，蓝色的眼睛，头顶那个大大的蝴蝶结，身上那件从五条家送来的日常连衣裙。脚上是一双小皮鞋，走路时会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这是他为了做视频、为了满足粉丝要求而捏的女角色。

从创建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是个“女号”。

但他也知道自己是男的。

知道外表是假的，声音是假的，连身上这件衣服都是系统时装。

可是……

可是NPC们不知道。

在津美纪眼里，在纲吉眼里，在小春和京子眼里，“禾火子”就是一个女孩子。

一个会陪她们逛街、听她们说心事、分享曲奇饼干的女孩子。一个会被樱花衬得温柔、会在情人节送出手工巧克力、手背上有擦伤需要关心的女孩子。

不是“玩家操控的角色”。

在系统的逻辑里，在所有NPC的认知里，江云秋就是“禾火子”，也是‘五条秋’。

他的脚步忍不住顿了一下，停在了一盏街灯下面。

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成小小的一团。

江云秋忽然想到了纲吉。

在纲吉的世界里，在他所有NPC的认知里，“小秋”就是一个女孩子。

是一个被游戏系统、被所有交互共同塑造的、完整的角色。

江云秋放下手，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便利店见到纲吉时的场景。

那个被咒灵缠着的、浑身狼狈的少年，明明自己都顾不上，还因为撞倒了货架而连连道歉。也想起后来纲吉在河边救他时，浑身湿透、头顶燃着火焰、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样子。

还有那次赏花，纲吉扶他坐下时握住他手的那种小心翼翼。

以及再后来，黑曜乐园的废墟里，纲吉冲进来时看见他被挟持时脸上的表情——那种混杂着恐惧和愤怒的、像是整个世界在眼前崩塌的表情。

当时他以为那是因为朋友被伤害，现在想来——

朋友受伤会让人愤怒，但不会让人恐惧成那样。

想到了十年后那个单膝跪在他面前、托起他的手、低头落下一吻的纲吉。

那双棕色眼睛里装着的，除了对朋友的关心，对伙伴的珍重。

那么……会不会也有男性对女性的……

想到这一点，江云秋又有点大脑空白了。

他抬手捂住了脸。

掌心贴着脸颊，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我是男的。”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我是男的，我知道我是男的，我玩的是女号，但我是男的——”

回答他的只有晚风吹过行道树叶片的沙沙声。

江云秋在原地站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放下手，有些崩溃。

“完了。”他小声说，“我现在跟他说‘其实我是男的’还来得及吗？”

可能没什么用了。

江云秋想。

NPC如果看见一个操纵女角色的男玩家对他说‘其实我不是女性是男性’，那么80%的NPC会认为玩家可能脑袋有点问题，剩下的20%里，一些善解人意的NPC会当成他是性别认知障碍之类的……

但要继续这样误会下去吗？

他突然意识到纲吉对他的态度，从很早开始就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

只是他一直以为……纲吉性格就是这样，因为他们是朋友，因为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

可是现在，所有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在“泽田纲吉以为他是女孩子”这个前提下一一浮现出来，全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纲吉喜欢“五条秋”。

或许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

是……男女之间的那种。

“我是男的。”

江云秋忽然又说道，语气认真得像在背诵什么重要条款：“我是男的，我是玩家，我现实里是男的，我性别男爱好女，我喜欢——”

他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喜欢什么？喜欢女生？

他确实觉得女孩子很可爱，小兰那样温柔体贴的，园子那样大大咧咧的，小春那样活泼开朗的，京子那样天然善良的甚至是津美纪那样善解人意的，他都会觉得“啊，这个女孩子真不错”。

但那更多的是欣赏，不是心动。

心动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心跳加速，脸颊发烫，脑子里全是对方的画面，对方靠近的时候会紧张到说不出话，对方握住你的手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就像那天在十年后的彭格列总部。

纲吉握住他的手，低下头，嘴唇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脸烫得能煎鸡蛋，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只剩下一片兵荒马乱的空白。

“不对。”

他忽然停下，猛地摇了摇头：“我到底在想什么啊？他是NPC，我是玩家，他是数据，我是真人……”

可是虽然这样说，但江云秋知道这好像不是什么很好的劝说方法……

毕竟夏服都被叫成恋爱模拟服务器了……好像身边所有人都默认和NPC是可以发展一段轰轰烈烈的浪漫关系的。

江云秋有些风中凌乱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纠结什么？

是自己的欺骗让别人陷入了不对等的好感，还是玩家不能谈一场虚拟恋爱，亦或者……

只是纠结自己好像有些喜欢一个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