祢和心下骤然一凛,迅速收敛心神,低眉敛目,恭敬地拱手行礼。
“见过郭祭酒。”
郭嘉几步走近,像是没看见那两柄闪着寒光的戟刃似的,饶有兴致地,在少年那张强作镇定却难掩苍白的面庞上转了一圈。
扫过那两名面色冷硬的侍卫,眼底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祢令史啊。”
他拖长了调子,像是才发现似的。
“怎么,一大早杵在这风口里,是想求见丞相?”
祢和点头,声音有些艰涩。
“是。今日……特来向丞相请罪。”
“请罪?”
郭嘉挑眉,慢悠悠地绕着他转了半圈。
“这倒奇了。祢先生何罪之有?”
“是祢正平冲撞了董国舅,还是祢正平得罪了司空?我怎么听说,昨日祢先生可是一直待在住处,半步未出?”
这话语,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最精准最冰冷的细针,轻轻巧巧地挑破了祢和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直刺他心底最深的不安与侥幸。
昨夜才发生的事,便已是人尽皆知了吗?
他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郭嘉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含着笑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一时之间,竟哑口无言,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愧是……有“鬼才”之称的郭奉孝!
曹营之中洞察人心、玩弄心理的大师!
他什么都知道!他甚至……已经为自己想好了脱罪的、无懈可击的理由!
郭嘉看着他瞬间变化的脸色,却像是恶作剧得逞般,忽然笑了起来。
伸手拍了拍祢和的肩膀,动作随意得像是对待自家不懂事的小弟弟。
“行了,别杵在这儿喝风了。”
“司空虽治军严谨,御下极严,却也不是那等不分青红皂白、迁怒无辜之人。”
......曾能够多次下令屠城,迁怒无辜之人的不正是他曹操,但他也只能在心里吐槽。
“你既然选择了投效司空,便是曹府的人,是自己人。司空岂会因旁人的过错,尤其是那等……嗯,不可理喻的过错,而轻易怪罪于自己麾下的干才?”
他侧过身,对着那两名依旧横戟的侍卫,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去,通报一声吧。就说郭嘉带主簿衙署祢令史求见丞相。”
侍卫脸上显出迟疑之色,显然还记得丞相“不见”的严令。
但郭嘉在府中的地位超然,深受宠信,他的话又似乎别有深意。
就在侍卫犹豫的刹那,郭嘉已经不由分说地一把拽住了祢和的衣袖,拉着他便往里走。
“走走走,别愣着了。我带你去见司空。放心——”
他回过头,冲祢和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
“昨儿夜里军议结束时,我陪着司空小酌了两盅,他这会儿啊,心情正好着呢!”
郭嘉的脚步轻快得像是踏着风,祢和几乎是被他半拖着,踉跄地穿过了司空府森严的门禁,将那两名侍卫和冰冷的戟刃抛在了身后。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一半是因为方才的惊险,另一半则是因为郭嘉这突如其来、看似毫无理由的援手。
穿过几重守卫森严的回廊,沿途遇到的官吏、侍卫见到郭嘉,纷纷恭敬行礼,对被他拽着的祢和则投来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最终,他们在一处庄严的书房外停下。
郭嘉松开祢和的衣袖,指了指那扇虚掩着的、透出些许烛火光芒的楠木门扉。
自己却懒洋洋地倚靠在了廊下冰凉的红漆柱子上,拔开酒葫芦的塞子,惬意地呷了一口。
“喏,就是这儿了。自己进去吧。”
他朝房门努了努嘴。
“记住,有什么说什么,想到什么说什么,不必绞尽脑汁去想那些漂亮话。丞相他心里……亮堂着呢。”
祢和站在那扇门前,如同站在命运的岔路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勉强压下了翻腾的心绪。
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尽管它依旧寒酸。
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曹操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领口和袖口用暗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发冠高高地束起。
他的面容算不得多么俊朗,甚至因为常年的军旅生涯和殚精竭虑而显得有些沧桑,但每一处线条都如同刀劈斧凿般锐利分明。
高突的眉骨下,藏着一双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即便未曾直视,也自带一股久经沙场、执掌生杀大权所带来的凛冽肃杀之气,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不曾说话,却自有股压人的气势
“你倒敢来。”
祢和屈膝跪下,行了一个极其标准而恭谨的大礼,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属下祢和,叩见丞相。属下……有罪,特来向丞相请罪。”
曹操目光沉沉地落在祢和的身上,如同实质的冰锥,沉沉地、一寸寸地落在祢和伏低的背上,带着审视,带着冷漠,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良久,一道低沉而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倒还敢来。”
“罪责在身,不敢不来。”
曹操终于放下手中狼毫,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是在敲打人心。
“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