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那你倒是说说看,你何罪之有?”
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下方的少年。
“是你那狂悖无状的兄长祢衡,昨夜私自前往董承私宴,欲行投靠之事?还是你……祢和,暗中与那些自诩汉室忠臣、实则包藏祸心的高官们,早有勾连,里应外合?”
这话语如同冰刀,直刺最要害之处!若答不好,便是万劫不复!
祢和猛地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直直迎上曹操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斩钉截铁地道。
“都不是!”
祢和声音平稳,目光直视,没有丝毫闪躲。
“属下兄长昨日行事孟浪癫狂,冲撞权贵,言语无状,已是大失分寸,更险些酿成大祸!”
“此事虽非属下所指使,但属下身为他的弟弟,未能及时察觉其妄念,未能竭力劝阻其行径,亦有失察失教、约束不力之过!此为其一!”
“其二。”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凝。
“属下深知自己身份敏感,兄长此番作为之后,更是置身于风口浪尖。属下不敢奢求丞相全然信任,但既为丞相属吏,便当坦诚无讳。”
“故今日将来龙去脉如实禀明,不敢有半分隐瞒修饰。若丞相疑我有贰心,或认为我所言有虚,祢和……甘受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他从祢衡昨日如何揣着文书出门,到自己如何忧心难眠,再到今晨如何想来请罪,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平铺直叙,不曾遮掩修饰。
书房里静得只有他的声音,曹操始终没说话,听他所言与自己知晓的分毫不差,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倒是……坦诚得令人意外。”
曹操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但那股冰冷的杀意似乎淡化了一丝。
“可你就不怕?”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更强的压迫感。
“你就不怕我根本懒得听你这些辩解,索性因你兄长之事,迁怒于你,将你们兄弟二人一并拿下,以‘勾结逆党、图谋不轨’之罪处置了,永绝后患?”
“如此,岂不干净省事?”
这是一个极其尖锐、极其残酷的问题,直指最坏的可能。祢和抬起头,迎上曹操的目光,眼底没有惧色,只有一片清明。
“丞相可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曹操眉峰微挑。
祢和没有停顿,继续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贤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属下虽不才,亦知此理。属下既已选择投效丞相,便是认定丞相乃明主,值得祢和竭尽忠诚,誓死追随。”
他的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若连这点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若丞相真是那等听信片面之词、便对麾下忠臣良将妄动杀念之主,那么我祢和,当初便绝不会站在这里,绝不会选择踏上许都这片土地!”
“至于兄长……”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却依旧毫不回避。
“他有他的道,他的执着,他的……痴妄。属下有属下的路,属下的选择,属下的忠义。道不同,不相为谋。”
“属下绝不会因他的选择而动摇对丞相的忠诚,更不会因他的过错而辜负丞相曾给予的信任与机会!”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坦诚无比,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孤勇,甚至隐隐有几分指责曹操“若杀我便是昏主”的意味在其中。
曹操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般的眸子里,各种情绪飞快地掠过。
审视,惊讶,玩味,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欣赏。
书房里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许久,曹操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意味不明的笑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最终化作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哼。
“呵……倒是有几分胆色。也有几分……急智。”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祢和听。
“祢正平那般性子,竟能有你这样的弟弟……也不知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
他挥了挥手,语气忽然变得淡漠起来,重新拿起了案上的狼毫笔,目光落回文书上,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问答从未发生过。
“起来吧。”
祢和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念在你尚算坦诚,也还知道些分寸,今日便不罚你了。”
曹操的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笔尖落在竹简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但记住,”
曹操没有抬头,声音却陡然转冷,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
“我曹孟德的麾下,容得下坦诚,甚至容得下些许笨拙,却绝对容不下丝毫二心!”
“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但若再有下次,……”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寒意,已足够清晰。
祢和叩首:“属下……谨记司空教诲!替兄长谢司空不罪之恩!”
他站起身,垂着头,恭敬地、一步步向后退去。
当他退到门边,正要转身离开时,清晨的阳光恰好挣脱了云层的束缚,金灿灿的光芒穿过雕花的窗棂,恰好投射在他略显凌乱的衣摆上,带来一片暖意。
那阳光,暖得像是经历漫长严冬后,一场迟来的、近乎奢侈的赦免。
今日,确是一个难得的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