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冰凉的廊柱上,几乎虚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凉意。
不愧是乱世枭雄,下令屠城的狠人,这压迫感真不是白说的,日后可不能再这样喜形于色了,是时候捡起打工人的加强技了。
廊下,郭嘉依旧倚着柱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见他出来,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弯了起来,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戏谑。
“如何?这下可安心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只是介绍祢和去见了位寻常长辈。
祢和定了定神,走上前去,整理衣袍,便要郑重其事地向郭嘉行一个大礼。
今日若非郭嘉,他恐怕连曹操的面都见不到,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他的腰还没弯下去,就被郭嘉伸出手,一把扶住了胳膊。
郭嘉的指尖带着清晨的凉意和淡淡的酒气,掌心却出乎意料地温暖干燥。
“哎哎哎,这是做什么?”
郭嘉笑着阻止他,语气随意。
“谢我做什么?我郭嘉可不是那等施恩图报的人。再说了,我也不是白帮你。”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的意味。
“说起来,我与你,与你那兄长祢正平,从某个角度来看,倒也算得上是……一路人。”
祢和愕然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郭嘉那双含笑的眼眸深处。
那里面不再是全然的戏谑与玩世不恭,似乎还藏着些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一路人?”
祢和下意识地重复,有些不解。
“是啊。”
郭嘉松开了扶着他的手,转回身倚着栏杆,望着庭院中那株松柏上渐渐融化的霜雪,语气变得有些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颍川郭氏,听着名头响亮,是郡之望族。可那都是祖上的荣光了。传到我郭嘉这一辈,家道早已中落,徒剩个空架子罢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当年在阳翟,我穿着带补丁的衣裳走在街上,那些势利眼的富家子,见了面都故意大声议论,叫我‘破落户’。”
“颍川各大世家的宴饮诗会,我连门槛都摸不着,递出去的名刺往往石沉大海。空读了一肚子诗书谋略,却报效无门,无人问津。”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祢和,眼尾那惯常的、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戏谑神色淡去了不少,多了几分难得的真切与坦诚。
“若非后来得蒙志才兄(戏志才)举荐,又承蒙文若兄(荀彧)不惜折节下交,时时接济,为我搭桥引线,才最终得见司空。”
“若非司空他慧眼识人,不拘一格,不论出身,只看才学胆识,我郭嘉如今……恐怕还不知道在哪个破庙里蹭酒喝,或者在哪家权贵门下做个混吃等死的清客,甚至早已冻毙街头了呢。”
祢和静静地听着,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那些因为家世寒微而遭受的白眼,那些空有才华抱负却被拒之门外的愤懑与屈辱,那些不得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滋味……
原来,眼前这个看似洒脱不羁、深得曹操宠信的“鬼才”,也曾经真切地经历过。
他望着郭嘉那身月白的锦袍,那副总是带着懒洋洋笑意的面孔,忽然觉得,在那玩世不恭的表象之下,藏着的或许是一颗同样敏感、同样骄傲、同样曾被现实狠狠挫伤过的灵魂。
但他足够坚强,那些打不倒他的,终将使他更强大。
“所以啊,”
郭嘉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却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与真诚。
“别想那么多了,既然留下了,就踏踏实实做事,拿出你的真本事来。”
“这天下虽大,烽烟虽乱,但能真心容得下咱们这些……嗯,‘异类’,愿意给咱们这些寒门子弟一条出头之路,让咱们一展所长的人,可着实不多。”
“司空虽非完人……但有此明主,是我等之幸。”
晨光越来越盛,漫过雕梁画栋的回廊,将两人的影子在干净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祢和望着郭嘉说完这番话后,转身潇洒离去时那月白衣袍翻飞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深冬清晨凛冽的空气,似乎也没那么冰冷刺骨了。
至少在此刻,在这曲折的回廊下,那带着酒香的风里,似乎悄然藏匿着一丝……同病相怜的、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郭嘉并未走远,他转身便推门再次进入了曹操的书房。
书房内,曹操已坐回案后,正提笔在一幅新铺开的宣纸上挥毫泼墨,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杀伐决断般的力度。
案上的茶盏依旧冒着袅袅热气,氤氲了他半边冷硬的侧脸轮廓,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真实的神情。
“主公。”
郭嘉躬身,行礼的姿态比起方才在祢和面前,多了几分正式的恭敬。
他的目光落在曹操笔下的字上,那是一句诗,笔力遒劲,锋芒内敛,却又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郭嘉笑着赞道:“主公的字,如今是愈发精进了。笔走龙蛇,气势磅礴,偏又藏锋于内,自成一派气象。”
被人这样直白地夸赞,曹操笔下未停,只是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听不出喜怒的轻笑。
“呵……军帐之中议事论策时,倒从未见奉孝你有这般伶俐的口才。”
他最后一笔重重落下,如同刀锋劈砍,随即才缓缓抬起眼。
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锐利而冰冷,直直射向郭嘉,不再是方才对待祢和时那种深沉的审视,而是带着上位者的傲慢。
“祢和,是你带进来的。”
曹操开口,声音平稳,却是不容置疑的陈述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