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直起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仿佛永远都不会消失的笑容,坦然承认。
“是。是嘉带他进来的。”
“你就不怕?”
曹操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他兄长祢正平是个什么德行,你我都清楚!那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一句话不对付就敢把天捅个窟窿!丝毫不懂审时度势,更不知死活为何物!”
他盯着郭嘉,目光如炬。
“我若因他昨夜私会董承,心生忌惮,认定他们兄弟二人首鼠两端,甚至就是董承派来的细作,因而恼羞成怒,当场下令将祢和拖出去斩了。”
“你就这样贸然将他引来,就不怕……我迁怒于你?”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仿佛凝固了。
光影在窗花见跳跃,在曹操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郭嘉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甚至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
他轻轻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怕。”
曹操的眉头高高挑起,嘴角带笑。
“哦?说说看。给我一个理由。”
郭嘉收敛了少许笑意,目光变得诚恳而郑重,他迎着曹操审视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士为知己者死。”
短短五个字,却重逾千钧。
他顿了顿,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主公可还记得,嘉当年……也曾去冀州投奔过那出身“四世三公”的袁本初。”
他的嘴角勾起,泛起一丝淡淡的嘲讽。
“可惜啊,袁本初帐下,谋臣如云,猛将如雨,但个个眼高于顶,最重门第出身。”
“我郭嘉家道中落,身无长物,空有些不着调的想法,在那群鼻孔朝天的世家子弟眼中,不过是又一个想去攀附权贵的穷酸书生罢了。”
“连个提议的资格都没有,备受排挤,郁郁不得志。”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无比明亮,无比坚定,深深地望定曹操。
“后来,得蒙志才兄不弃,临终前竭力举荐,又承蒙文若兄不以嘉之寒微,折节下交,多次为我美言,穿针引线,嘉才终于得见主公——”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真挚的、毫不掩饰的感激情绪。
“若非主公当日不拘一格,不以嘉之出身卑微而轻鄙,反而对嘉之言听计从,委以重任,信之用之,郭嘉焉有今日?这份知遇之恩,郭嘉……没齿难忘!”
他再次顿了顿,将话题引回祢和身上。
“祢衡此人,虽狂傲无状,言语刻薄,得罪了无数人,但其才华横溢,文思敏捷,亦是事实,绝非浪得虚名。”
“其弟祢和,年未及冠,却心思缜密,洞察人心,更难得的是遇事冷静,知进退,懂取舍,假以时日,其成就必在其兄之上,堪比昔日甘罗。”
“而他们兄弟二人,同样是因为家世不显,处处受人冷眼,遭人排挤,空有满腔抱负与才华,却无门可投,无路可走。”
郭嘉的语气愈发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恳切之意。
“属下看他们……就像是看到了当年在冀州郁郁不得志、四处碰壁的自己。实在是……不忍明珠暗投。”
“更不忍心看到主公因一时之怒,或因些许流言猜忌,便错失了这等或许能于未来独当一面的人才。”
曹操的目光依旧锐利,追问道。
“就算为此……受我责罚?”
郭嘉毫不犹豫,再次拱手,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执拗。
“若能为主公招纳贤才,稳固基业,莫说只是些许责罚,便是……”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坚定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曹操想起英年早逝的戏志才,语气中的寒意终究消散了几分,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失笑出声,摇了摇头,伸手端起了案上那盏一直冒着热气的茶盏,凑到唇边呷了一口。
“你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是纵容。
“总是有你的道理,一张利嘴,死的都能被你说成活的了。”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什么似的。
“行了,下去吧。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祢和……暂且留下。至于祢衡那边,我自有安排。”
“谢主公!”
郭嘉再次深深一揖,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真切的笑容。
他躬着身,缓步退出了书房。
在他轻轻合上房门的那一刻,清晰地听到身后再次传来了狼毫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依旧平稳而有力,仿佛之前的一切风波、试探、惊险,都从未发生过一般。